百里疾奔,峡谷内三人飞跑,银杏叶半绿叶黄,被气流颤断,悠悠荡荡到地面。
这一路闲情逸致,何曾意识到路已走得这样长!回溯不见点,闻约疑心跑错方向,否则怎么如此绝望。
天渐渐灰了,九月二十三号是秋分日,自此昼短夜长,闻约每天摁掉闹钟,一关闭睡眠模式,最先看到的,就是日出时间。
一天一分钟,日出晚一分,日落早一分,明昼的存在,仿佛一条锥形窄巷,把行走的他格住,钉在上面。
他过得很难受,乔郁舒起的比他早,他心里模糊不清的,希望能在路上碰见她,又盼望她别总坐在500室里。
一个象征,标志,一个跟他一样的,跟周围格格不入的怪物。
他跑得比任何人都快。
蒲扬是知道闻约体测成绩的,引体向上他一个也做不了,一千米勉强良好,但无法不在此刻心惊。他伸手要抓住他的好朋友,但闻约的衬衫衣角确确实实流水一般从他指缝溜走,消失在他面前。
“等我!”蒲扬吼到岔气,“不准一个人去!”
嘀嗒。
月点波心。
乔郁舒朝他摆手的位置如今已是一片汪洋,闻约一脚踏了进去。
才走了几步,他整个人已经飘起来了,他艰难向那块石头跋涉,一时没在上面看到她——
“乔郁舒!”
他喊了两声,嗓子开始发颤。
又往前几步。
上游源源不断地来水,对冲上胸膛,闻约开始不稳,他不断往前,不停地把水从面前分开,水很重,在夺取他的温度,还有两步,乔郁舒从石头上坐起,面露降落在异星球的疑惑,看到差一步就要抓住石头的他说,“涨潮了,快——”
脚下一斜,他整个人滑进河里。
像一块海绵,泥牛入海,快速地下沉。
闻约这时候想起,他是不会游泳的。
家里给他报过暑期游泳班,整整两个月,蒲扬穿着拖鞋来敲他家的门,闷湿的烈阳天,两个小孩儿背着黄色的小游泳包去游泳馆,浅水区的水是浅蓝色,闻约喜欢套着游泳圈划,蒲扬像只小鸭子绕着他游,在水中灵活地转向,回家路上两人买红豆棒冰,脑门上都是汗。
游泳课也有结业考,没及格还有补考,那天刮台风下雨,天凉冰冰的,闻约没有考过,也并未放在心上,只是生平第一次呛水很是难受,蒲扬找教练拿毛巾,指着他的嘴唇说,“冻紫了,我们快点回家吧。”
闻约踩上硬硬的防滑垫去更衣室,途经那一长条深蓝静谧的深水区,打了一个寒噤。
后来的事,他不太想回忆了。
高烧、肺炎、住院、休学。
留级。
水进入肺是自然而然的,只要吸进第一口水,就没有停下的可能,拼命挣扎、拼命呼吸,更快地接近死亡。
蒲扬在奔跑途中亲眼目睹了好友落水,林芊雨在他身后倒吸一口凉气。
闻约就像被水瞬间吸收,整个吞了进去。几乎同时,乔郁舒跳了下去。
蒲扬整个人一软,狠狠摔到了地上,他拼命向水里爬——
泪眼朦胧地看见乔郁舒把闻约扯了出来。
她在跟水较量,那环布四周的胶水。
闻约蒙在水里像过了一万年那么久,他没想到有重见天日的时候,还是被一个人掐着衣领和脖子。
乔郁舒湿透了,月光照亮了她的半张脸,她眼冒寒光,咬着牙,像女鬼一样死死盯着他,那眼神像要把他当场杀死,闻约下意识屏息,即便鼻腔艰涩难忍。
她一只手在水里,应该是抠住了石缝,另一只手弯成一把弓,把他溜过水面,甩到了上面——那里有一个阶梯,她们在阶下。
闻约连忙把手卡进黑暗不明的石缝,朝乔郁舒伸手,被她一手打开。
“啪。”
她站在急流中,像尊石雕,冷酷地看着他,像要跟石头过一辈子。
闻约急了,扒住石缝的手指迸发钻心的疼,他去捞郁舒的肩,被她死命推开——她一气蹬住那块石头爬了上来。
那块巨石发出哗然巨响,一点一点地侧倾,“咕”地一声,没入了漆黑的水面。
三人一时没听见沉底的声音。
蒲扬揩着眼角,跟林芊雨等在租赁亭外。
这里贩卖轻薄高昂的一次性短袖,柜台简陋的深蓝色隔帘后,湿透的两人相对。
乔郁舒面无表情噌一下拉开冲锋衣拉链,河水淌了一地,闻约自觉面壁。墙后有人在炒菜,铁铲刮着锅底,刺耳、干巴。
溺水的心悸升上心头,闻约恍惚听见身后有衣服啪地甩在地上,紧接着他整个人被反转,乔郁舒凝着层水的乌眉近在咫尺,她一身水汽地逼近他,手拽住他的衣领,把他摁在墙上。
他闻到了一股铁锈气,她头发湿得发沉,水珠如雨溜进他的脖子,火辣辣的疼。
乔郁舒声音又低又恨,猛地戳下,“你是脑子有问题?你不清楚什么情况就就跑过来送死是为什么你不能找另外一个地方吗?啊?”
发尖上的水珠猛地坠进闻约的眼角,像眼药水外溢,缓缓滑落鬓边,打在乔郁舒的虎口。
她的手因为浸久了水浮起一层皮,冰冷地卡在他正在回温的脖颈上,表情冷漠,盯着那滴水,半晌,“我真的……最讨厌你这样的人。”
猛地,黑暗的情绪开始滋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