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年学着来来往往进出的人,穿上无菌服靠近病床上的人,轻手轻脚控制全身的重量,俯趴在他身上。
迟年吸了吸鼻子,血腥味在鼻尖炸开,眼眶慢慢变酸,轻眨一下,有东西从里边淌出,像忘川河喝得那杯水。
什么时候醒过来啊……
他的手指在谈宴青苍白的脸上细细描摹,眉毛、眼睛、鼻梁、嘴唇,一个独一无二又特别的人类。
医生说他的意识是沉睡的,也就是说他自己不愿醒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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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宴青撞见两个小孩,在梦里。
一个大概两三岁的样子,穿着一身湖蓝色对襟小长袄,脸蛋跟糯米团子似的白软,捧着个小碗跟在另一个小男孩屁股后面,软声软气喊哥哥,饿,要吃饭。
男孩无奈停步,伸出根手指戳他脑门上,小孩被迫停步,仰头,一双水汪汪的眼睛可怜巴巴看着他,“饿。”
“你今天已经吃了四顿了。”男孩说,“别跟着我了,小黏人精儿,快回家去,等会你阿娘又要找你了。”
“不要,饿。”黏人精赌气地往地上一坐,小碗一放,抱着他的裤腿算赖不肯走,“不给饭,就不回家!”
这闹腾的小劲儿,一点都不像刚软声软气喊人哥哥的乖巧样儿。
谈宴青轻轻走过去,蹲在他面前,细看他,小孩也在看他,或者说在透过他看身后的小男孩。
“我会做饭,你要吃么。”谈宴青柔下声线,眉眼含着笑,温声问。
小孩撒泼打滚,浑然不知他,他撒娇的对象小男孩则敏锐地看了眼四周,俯身把他抱进怀里,纵容又管束地说,“绿豆酥糕,最后一顿,再喊饿就揍你。”
“耶!”小孩抓着碗,趴在男孩的肩窝,晃晃脑袋、小脚,眉开眼笑地乐着,乖乖应好。
一大一小两只身影,渐行渐远。
谈宴青直起身,静静看着。
场景循环不息,谈宴青只会说一句“我会做饭,你要吃么”,然后反复看着他们离去。
他困在迷雾里,白茫茫的,天地间只剩下两个相依的小孩,和他一人,伸手想抓住点什么,胸前是空落落的一片。
不对。
他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在画面周转的第五百八十七次。
极缓慢地睁眼,刺目的白光打在穿无菌服戴蓝帽子的小鬼身上,他正低着脑袋,埋在他胸口前,认真替他止血。
谈宴青笑。
这才是他的世界啊,他怎么会沉迷在幻境中羡慕两个相偎的小孩呢。
“你醒了?!”
迟年一抬头,就见着他睁开的眼睛,整个鬼又惊又喜,高兴地咧嘴笑,血洇染的唇鲜艳又红润,“你终于醒了!”
谈宴青跟着弯眼,趁起身的动作,轻轻抱他,忽地心神猛然颤动。
他居然抱住了,怀里的小鬼和想象中一样温凉软乎,拥抱他,仿佛拥抱了全世界,空缺的心也像小推车上的棉花糖一样饱满膨胀,再不用羡慕那一背一贴,黏黏糊糊的两小只。
迟年还在傻呵呵乐着,丝毫不知道自己被占了便宜。
今天是一月之期的最后一天,也是他陪谈宴青的最后一晚,他当然高兴在离开之前能见着他醒来。
关由穿着无菌服一瘸一拐进来时,恰好见谈宴青挪坐起来,顿时步子都迈大了,“小少爷,别动,我叫医生来!”
谈宴青哪会听他的,寻着个舒服的姿势抱住小鬼就躺坐起来,一点都不顾忌还扎在扎针输液的手,抽空瞥见他走路动作不对,脸上的笑容淡了点,“他们打你了?”
迟年闻言,跟着看过去,一双漆黑的眼透着恍然大悟,难怪这半个月都不见他,原来是被打了。
关由摇头:“我自己去领的。”
“腐朽。”谈宴青不轻不重骂了句,“擦药没?”
关由低头不语,让在他眼皮子底下受伤昏迷,本就是重大失责,不一刀抵刀,一命抵一命就算了,哪还有脸面擦药。
“冥顽不固。”谈宴青又骂,“你走路没正常前,不要在我眼皮子底下晃。”
“好。”关由按好铃,叫好医生,应了声,又一瘸一拐地走了出去。
谈宴青静静看着,也不吱声,等人走后,疲倦地闭上眼,着实有些不想面对接下来要进来的人。
眼周有温凉的风拂过,谈宴青眯眼,在微光中看见小鬼虚白的手和担忧的眼。
也许见上一面总好过在心间膈应,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