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崇祭的池县令有位相好。”
卜尔老神在在地说,妇人们听完神色顿时肃然,就连哭闹的小孩都安静了下来。
卜尔才不管他们怎么想的,捻着胡须朝前头指了指,慢声道,“喏,前面那位啊,就是你们池县令的相好。”
妇人们愣在原地。
谈宴青走进祠堂,眸色沉沉地扫视着里面一切。
时今,人死依照传统都会留张黑白底照挂在灵台,生前的经历编撰进一则泛黄的小册子里,外人难以窥探,这位池县令却完全相反。
事迹被传颂,画像没一张,估摸着世代祭拜于他的宁家庄后人都不知他模样。
谈宴青揭开棺材盖,外边呆若木鸡的妇人们突然觉醒,一窝蜂扑进来拽住他衣角哭喊道:“不行!这个不能打开啊!会遭报应的——”
谈宴青一意孤行,掀开了棺材。
几个妇人脸上泪水和惧怕淌了一地,慌慌张张拉着自己的小孩跪倒在地,拼命磕头,像疯魔了似的,念着:“县令大人在上,我们不是有意冒犯,您要找就找冒犯你的人,别找我们……我们都很尊敬您,求您保佑,别找我们的麻烦……”
额角磕出血,她们像感觉不到痛一样,还在疯狂地祈求。
最后还是卜尔看不下去,出声道:“好了,你们先出去吧,这里交给我,放心,保证不会让你们的县令找你们麻烦的。”
言语竟是讽刺,可深在恐惧的妇人们没听出来,弯着腿躬着身,颤颤巍巍带着一脸血泪和自己的小孩退了出去,其中有不懂事的小孩回头想看一眼,被狠狠一巴掌,骂他们蠢,不怕死,被县令大人带走做小鬼有的罪受……
小孩被打疼了,骂委屈了,哇地一声哭了出来,下一刻就被捂住了嘴。
谈宴青静静收回视线,棺材里空无一物,离去的人,忌讳的怕根本不存在,他们表面的祭拜,内心真实的恐惧全都暴露无遗。
后悔吗。
救了这么一群人的先祖。
谈宴青盯着那密密麻麻全是字的牌匾轻轻问,灵堂寂静而无声,没有人能回答他,沉入井底的心却慢慢跳动起来,越来越快,越来越快,最后像气球膨胀爆炸般发出刺痛,密密麻麻的,视线每扫过一个字,就震痛一次,到最后痛到麻木,眼里只剩——
故池县魂存之立。
魂存,魂归。
白玉的牌摔裂在漆黑的棺材里,伴随着血河的流淌,沉重的盖板慢慢合上,寂静的灵堂只剩一白胡子白头发的老头。
卜尔跪坐在蒲团上,举着三根香,对着贡台前一盘热气腾腾的糖渍年糕匍拜三拜。
“冥冥长夜,三更血月;冢中埋骨,墓里藏魂。白玉为符,以心间血,饲有主亡灵;一纸冥契,阴阳相判,未泯得召令,归之……”
“冥冥长夜,三更血月……”
卜尔闭着眼睛,嘴唇蠕动,缓声念着千百年就消失的古咒,随着符咒的滚动生起,鬼界发生一场大动荡。
老鬼王焱阎死了。
迟年收到一盘沾着血的糖渍年糕,不知道谁送来的,他吃着津津有味儿。
焱冥坐在殿堂上静静看着,旋即面无表情地一挥手,迟年的年糕就落到了他手里。
迟年习以为常地抬头,波澜不惊地说,“看完了吃好了,记得还我。”
“谁给你送的?”焱冥打量着这碗年糕,冷着声骂道:“这老东西死了,都还不忘给你留好的。”
“……”迟年撇嘴,怼他:“有没有一种可能这些东西本来就是我的。”
焱冥嗤笑:“你一个无名无份的寄养小鬼,怎么可能有这些。”
迟年再软的脾性在面对他三分钟后,也忍不住恼火,“不就是住你家住了三十年吗,有必要这么斤斤计较吗,再说,是鬼王爷爷要我住的,又不是我想住的,你这么针对我做什么?还把鬼王爷爷的氧气瓶给拔了,真是一只恶鬼。”
“不准叫他爷爷。”焱冥额角的黑筋一鼓一鼓,被气得,实在是受不了比自己年岁还大的鬼撒娇喊老鬼王喊爷爷。
“哦。”迟年应了声,继续喊了句老鬼王爷爷,眼见着焱冥冲下来要和他干架,他忙呲溜一下蹿到另一边,好声好气道:“好鬼不动手,谁动手谁就是大叔。”
“咔嚓。”焱冥忍火忍得硬是把自己的手骨掰断了,又面无表情地掰回去,指着迟年的鼻子道,“看在你老老实实回来的份上,我不和你计较。”
“哦。”迟年揉了揉鼻子,打了个喷嚏,嘟嚷道:“年纪小脾气大的大叔。”
“……”焱冥狠狠闭眼,当作没听见,回坐到鬼王的宝座上,继续发号施令道:“下次这种来路不明的东西不要吃。”
以往迟年和他吵完,见他忍气落败,会应下后面他的话,但今天是个例外。
他尝出了味,隐约知道这年糕谁做的,于是他道:“我什么时候能再去阳间?”
如今老鬼王死了,鬼王之子焱冥以强压手段震慑住周边蠢蠢欲动的大鬼,但总归鬼界也还是不安全,乱得很。
为避免有的鬼趁乱出逃,为祸阳间,现在鬼界通往阳间的路被重关把守,没有鬼王的祭令,别说是一只鬼了,一瓢水都瓢不出去。
焱冥看他那恨不得飞去阳间的样儿,冷冰冰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点笑,不过是冷笑罢了,“很想出去?”
迟年不计较他难听的声音,哐哐点头:“嗯嗯!”
焱冥指甲一弹,祭令现出,再一晃,祭令飘到了迟年脑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