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趋利避害是所有生物的本质,只要还‘活着’,就不肯能存在真正的自由。”
面对莫河老生常谈的问题,已经暴露了身份的云谒自然不会再考虑什么人设,直接说出自己心底的想法。
“但至少,很多事上,他们有得选了。”莫河先是因为她的回答一愣,旋即浅笑。
他的面容说是“糊成一团”也不为过,但云谒还是从中看出了一丝,无能为力地无奈。
“其实你也知道,就算破坏‘天道’,茫茫众生该受的苦也不会少。”云谒叹了口气,愈发不能理解,莫河为何要坚持这样的徒劳?
莫河云谒的说法不置可否,转而换了个话题,“你看得太远了,甚至越过了终结,直接看到了更远处的虚无。”
这次轮到云谒不语。她并不觉得莫河这番话说得有什么问题,可又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同。
于是,她耐着性子,继续听莫河讲下去。
好在,她其实还挺喜欢哲学方面的问题的。当然,前提是,与聪明人的。
“可你的生活阅历和经验却并不足以让你消化、适应这份虚无。所以,你开始失去了真实感。除非近在眼前的切实体验,你甚至没有对很多事物,应有的恐惧……”莫河顿了顿,“方便问下,你的年龄吗?”
“二十出头,不到三十。”云谒说了个模糊的数字。
莫河闻言,微微侧头。空洞的眼眶朝云谒偏了偏,显然是在意外,“难怪。这般年纪,与幼童又有几分区别呢?”
“当然有啦,姑且不说这边的凡人年岁,就算在我们那里,这个年纪工作、固定居所、人生的另一半,缺掉任何一个,人生就该用‘完蛋’来形容啦。”
云谒轻嗤一声,毫不掩饰对此的不屑与嘲讽。
“三岁开蒙,余下近二十年的时间除了死读书,就是读死书。肚子里有着二两墨水,就觉得自己算是‘人’了。结果。就是一群披着人皮、遵循着原始本能的野兽聚在一起,坐井观天、党同伐异。”
云谒的声音冷了下去,但很快,又变回了那股懒散的语气,“不过我也没资格说他们,至少他们还能互相驯化,变成一个‘集体’。我嘛……脑子里天生少点东西,最成功的社会化可能也就是‘遵纪守法’了。”
“你的戾气很重。”莫河评价道,“但也比许多人都要纯粹。”
他与这个孩子的接触其实并不多,但仅靠这些,也足够看清,这个孩子就像是一面镜子,善意、恶意于她来说,本质上并无区别,她只是平等地将对方施加给她的情感投射回去罢了。
就好像自己拔剑相向时,她会锋利反击。可后来的沧溟渊,她又可以心平气和地与自己对谈。更别说现在,两人坐在溪流地岸边,她甚至自娱自乐地打起了水漂,气氛简直像是好友间的闲聊。
“长大还好点了,十二三岁那会我可是能靠一个眼神,让第一次见我的任课老师直接讨厌了我整整三年的。”
云谒哈哈两声,却听得莫河连连摇头,“……因为你厌恶着那些人,所以,你才不希望将苍生从‘天道’的桎梏中解救出来?”
既然有爱屋及乌,那自然也有恨屋及乌。
“啊……这么说也不错啦。不过更准确一点来讲,我只是,平等地,希望全世界,一起去死!”话说出口,云谒长长呼出一口气。
一直堵在心口多年的东西随着这句话一同从体内倾泻而出,云谒只觉得身体都轻松了不少,整个人都感受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畅快。
莫河因她的话陷入沉默。
他能感受到云谒这番话的诚实,也正因如此,即便是自认为,如今已经看淡一切的自己,也不由汗毛倒竖。
或许连云谒自己都不知道,她的这番话中,究竟带着何等纯粹的恶意。
那是连沧溟渊底,差一点就能出生的“大秽化生”,都无法比拟的。
“剖析完我了,说说你吧。我还等着你自白完,好向谢铭他们交代呢。”
本来单独聊天就够可疑了,完事回去之后还阿巴阿巴半天说不出一点有用的东西,谁知道后面会不会哪里冒出个人,指着自己鼻子就说什么“与莫河勾结”。
莫河自然也没忘记一开始说好的事情,沉吟片刻,“这就说来话长了。不如你问我答?”
“行。”云谒点头,但忽然让她提问,倒是一下犯了难,索性想到什么问什么,“你和云谒在‘秽’的事情上,到底达成了什么约定,为何一定要她献祭?”
“一开始,我们是想收集善念。但恶念也好,恶念也罢,都是虚无缥缈、又难以控制的东西,必须用‘容器’留住。而云谒身为‘至纯之人’,就是那个‘容器’。”
莫河说完,还贴心地补了一句,“‘杀生道’的修士,不是入魔,也会成为邪修。可云谒的灵力,菁纯到哪怕是‘无情道’都望尘莫及。”
……无情道不是专出恋爱脑、病娇还有疯批的吗?这种灵力很难干净吧。
虽然这样吐槽着,但不妨碍云谒明白莫河的意思。
“杀一人,以救天下人”,怎么不算一种善到极致呢?
虽然这已经是典型的二元论就是了。
“那后来呢?为什么变成收集恶念了?她反悔,也是因为这个?”云谒继续问道。
“因为善念实在太难……”莫河叹了口气,语气沉重,“治病救人,时间一长,他们的感激就会化为得寸进尺,开始埋怨为何只开药方,却不免费施药。可他们不曾想过,若是不收金银,药农、药商又该如何生计?”
“升米恩,斗米仇。”云谒点点头,显然在“人的贪欲”上,狠狠共鸣了一把莫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