偌大的小院里，只余下我和微风。
微微凉的风吹着我的脖颈，四肢的酸麻如蚂蚁咬嗜一点点攀岩而上，我手中的触感分明清晰，我脑海里的画面却一帧一帧地翻阅了起来。
真的只是文字吗？为什么我会觉得一切真的发生过？
许久之后，王若将我按在了梳妆台前，我没敢多看，只安静闭着眼任由她替我补妆，随后离开了小院往正在举行名剑大会的拭剑园而去。
晴空之下，人流之中，我仍旧迷惘，只是随着王若的牵引往前而去，不管身侧路过的是些什么大名鼎鼎的人物。
我停在拭剑园门口，拉住了王若，心中不安已经到达了顶峰，我竟不敢往前再走一步，就连指尖都在发颤。
明明已经见过面，明明他已经那么明确的告诉了我，甚至他薄汗之下肌肤的触感还停留在我指腹之上，我竟还觉得，虚假。
直到所有人都进入了拭剑园，我还是没有往前一步的勇气。
我到底在纠结什么？不知道自己对于他的感情只是幻想？还是不知道他的爱意是否真的属于我？这个世界是不是会在下一秒消失？
疼痛与快感我都确认了是真实的，五感是真实的，那心呢？
“瑶。”王若轻声唤我，我抬头看向她，她牵住我的手，微微笑着，对我说道，“和我一起去看看吧。”
她拉着我往前，我也终于被带了进去。
总是第一眼就能看到，人山人海的那边他遗世独立的身姿。
他似乎在与身侧的人交谈，一袭金衣锦袍裹着修长挺拔的身材，白发似雪被简单的束起，怀中抱着那把名为焰归的剑，神色淡漠平静，几分冷清几分威严，依旧是那山巅的雪，可望而不可即。
“执一。”王若忽而开口，我随着她的目光看去，一名气质如轻雾一般的蓝衣道长正朝着我们跨越人海而来，他的白发被整齐地束在发冠里，明明是清冷的五官此刻却洋溢着温暖的笑意，一双眸子明亮而欢喜，坚定地朝着王若而来。
“阿若。”那么远的距离，他竟这么快便走到了王若的面前，将她紧紧拥入怀中，温暖地在她额上落下一吻，这是，秦执一，我笔下的男主角，王若的丈夫。
我悄然后退一步，直到他二人相拥结束朝我看来，我心中升起不妙。
“你好。”秦执一定定地看着我，露出半分微笑。
我紧张地抿了抿唇，有几分心虚，“你好。”
他二人忽然相视一笑，在用眼神沟通着什么，随后他看向我，问我道，“你不觉得，我有几分眼熟吗？”
我不可置否地点了个头。
他笑了笑，侧过头看向了人海的那边，我随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那人正抱剑看着我，看着我……不对？叶英用着那一双明亮清澈的眸正看着我，清冷的气质里溢出几分温暖，唇角微微上扬着，定定地望着我。
他不是，看不见吗？
我倒吸一口冷气，而他似乎看见了我细微的神色变化，微微敛眸，似乎在心虚什么。
我转头看向秦执一，看着他那张与叶英有七分相似的脸庞，忽然明白了什么。
“白发，眼盲，清冷气质，剑术高超，你赋予我的……”秦执一微微一笑，继续说道，“都是他的影子。”
我心一窒。
“不过。”秦执一低头看向王若，淡淡笑着，“在这个世界的此刻，我们都是最完美的模样与状态，所以我没有病痛，没有眼盲，同样的……”他再次看向人海那边的叶英。
他也没有眼盲，他只是在……骗我？
“倒也不能怪他。”王若笑了笑，随后拉着秦执一离开了我的视线。
为什么？我心有疑问，却不觉得愤怒或者什么。
赛程很长，我一直都站在人群之外遥遥看着，只不过不再看他，而是关注起了比赛场地中的侠士们。他们的每一招每一式，每一个来回，都很精彩，欢呼喝彩声萦绕在我耳边，似乎很吸引人，只是我实在没那个心情。
不一会儿，我疲了，循着来时路回去，在一个转角处，手忽然被一只手拉住，我回头，猝然落进一双琥珀色的明亮眼眸里，他微微蹙着眉，神色里有几分焦急，握着我的手力度也失了分寸，他张嘴却没有出声，只是定定地看着我。
“叶……庄主。”我开口。
他将我的手握的更紧了，低声开了口，“我若这样去见你，你会躲得很远，我只能……假装看不见，让你……可怜，不忍心松开我的手……”
我微微愣住，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只是觉得这样的他一点都不像是我认识的那个叶英。
“我愿意，只要能留住你，我什么都可以做。”他直白地将自己摊开在我面前。
我眼眶微热，竟觉得自己卑鄙，唾弃自己的卑微。
我正想说什么，便被他一把拥入怀中，温暖将我裹挟，一双手坚定地拥抱着我，让我贴在他的心口听见他的心跳，他在我耳边说道，“对不起……我只是，太害怕再次失去你。”
“叶英……”我轻唤他的名字，不知为何，眼泪滑落在他的肩膀。
“嗯。”他轻声应道。
“我回家等你。”我轻声说道。
他缓缓松开我，方才还有几分担忧的他此刻被抚平，微微笑着看着我，他抬手替我擦去眼角的泪，将吻落在我眉心，“好。”
我离开了会场，回到了空荡荡小院，再一次细细看过所有细节，确认每一处都出现过在我脑海里，这才将心抚平，用过午饭，我拿着杂集倚榻看了起来。
心一平静，便渐渐犯困，睡倒在了榻上。
一个短短的梦，梦里我看见他整理了这个小院，亲手将一花一木种下，把秋千捆好，甚至灯笼上的每一个纹路都是他手绘……
然后他便坐在这秋千上，仰头看着摇摇欲坠的花瓣，许久，许久，许久……
他在等待着什么。
凉风吹起，我自梦中醒来，睁眼已是黄昏时刻，天色灰暗，我起身揉了揉压酸了的胳膊往外走去。
庭灯幽亮，灯笼摇曳，烛火之外有一个熟悉的人影自院门外踏进来，带我落座在秋千上时，他也终于在灯火阑珊处现出了样貌，恰如我笔下的那一行文字。
光与影在他不染尘俗的容颜之上摇曳，他微微笑着凝望着我，轻轻唤了我一声，“阿瑶。”
我朝他伸出手，他一步上前握住了我的手将我拥入怀中，一滴泪，两滴泪，滴滴落在我的肩膀上，温热而潮湿，如春雨砸进了干裂的泥土里。
“真好，太好了，一切还能重来一次，还能这样拥抱你，真好……”他的声音颤抖着，连着拥抱着我的手也在颤抖。
我伸出手，将他拥住。
一双手轻抚着我的脸庞，一双盛满了晶莹的眸在夜色中闪闪发亮，如雪如雨皆在我触手可及处。
我心激荡，一时情绪涌上心头，仰头看着他，我不明白他的遗憾与此刻的感动，只是这样的他让我心融化。
叶英微微笑着，将我的手捧在手心，诚挚地望着我，悠悠开了口，“我知你心之所向，我知你所渴求的一切，我曾背离你的期待，也给过你想要的爱意，虽然隔着一个世界，我也知你心在这段文字中得到了抚慰，只是不够的，我终究给的太少。”
他话说到这里，顿了一顿，随即以一种渴求与期待的目光看着我，对我说道，“阿瑶，你愿意给我一个机会，全盘托出，满足你所想要的，让你所渴望的一切成为现实……”
多么温柔明亮的刀，直直戳进我的内心，让我看着这双透亮的眸说不出一个拒绝的字眼，只能微微点头，再说出一个“好”字。
他弯唇，笑得那般灿烂，将吻落在我唇上，随后单膝跪在了我的面前，自胸膛衣襟里掏出一枚镶嵌着一枚透亮月光石的戒指，在我诧异之时继续开口，“我知道，我欠你良多，在我寻觅等待了那么久之后，我本想准备好一切去寻你，可是，就差一步……”
他泪忽然落下，眼底闪过一丝痛，随后又被渴望与期待充满，又说道，“我……叶英，即使跨过几个世界，都想要再与你相守，我需要一个名分，需要你的承认，你愿意……成为，我的妻子吗？”
我瞪大了眼睛，一颗硕大的泪滑落滴在了那颗月光石之上……
我浑身都在颤抖，合上眼，还记得每写下一行与他有关的文字，心都是那么柔软满足，仿佛故事里的我是真的，他也是真的，情谊是真的，爱意或许亦是深刻的。
月光石，我从未写过，他不该知道的，但他却知道这是我独爱的宝石，挑选了最好的，最漂亮的一颗，这样呈在我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