码头的雾气比昨夜更浓,像是被人拧干的湿棉絮,沉甸甸压在天地间。潮湿的质感黏在皮肤上,带着深秋特有的凉意,钻进衣领、袖口,激得人皮肤泛起细密的鸡皮疙瘩。风卷着雾粒掠过铁皮仓库的屋顶,发出呜呜的低鸣,像是暗处有人在低声啜泣。
老旧路灯的光线穿透雾气地面投下斑驳的光斑,五米外的景物便模糊成一团黑影。唯有海风卷着咸腥的鱼腥味,顺着铁皮仓库的缝隙往里钻,与内部的铁锈、机油味搅在一起,形成一股呛人的气味,吸进肺里带着涩涩的痛感。碎石路被雾气浸润得发滑,踩上去的脚步声被浓雾吞噬,只剩隐约的闷响。
墨河踩着碎石路稳步前行,黑色西装的下摆被风掀起一角,又迅速垂落,衣料摩擦发出轻微的“簌簌”声。手腕上的银色腕表表盘泛着冷光,时针精准指向晚上八点整,秒针跳动的“滴答”声,在寂静的码头区格外清晰,像是在为这场注定不寻常的会面倒计时。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腕表边缘的纹路,那是十年前某人刻下的细小记号,此刻被掌心的温度焐得发烫。
三号仓库的铁皮门虚掩着,门轴处的铁锈早已凝固,轻轻一推便发出“吱呀”的锐响,刺破雾气笼罩的沉寂。仓库内的白炽灯依旧忽明忽暗,电流通过钨丝的“滋滋”声此起彼伏,光线在堆积如山的木箱上投下晃动的阴影,像是有无数鬼魅在暗处蛰伏,屏息等待猎物靠近。
鬼鲨站在仓库中央,身边的随从从三人增至五人。个个穿着黑色作战服,手按腰间武器,靴尖抵着地面,肌肉紧绷如拉满的弓弦,眼神比昨夜更显警惕,扫过墨河时带着审视的冷光,像是在评估眼前这人的威胁等级。眉骨处的刀疤在灯光下若隐若现,鬼鲨抬手示意身后:“烬先生倒是守时。”说话时肌肉牵动,疤痕像是一条蠕动的蜈蚣,“核心成员已经到了,就在里面。”
隔间原本堆满废弃木箱,此刻已被清理出一片空地。一张金属桌横在中央,桌面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上面放着两个未开封的黑色密码箱,箱角贴着银色封条,封条上的暗纹在昏暗中隐约可见。四把黑色座椅分列两侧,椅面落着薄薄一层灰尘,显然是临时布置的,还带着仓库里特有的霉味。
墨河点头,脚步未停,朝着隔间走去。无常阁的三名手下紧随其后,壮汉阿雷走在最前,身高近两米的身形如铁塔般敦实,掌心始终按在腰间的枪柄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目光扫过隔间周围的木箱堆,视线在每个阴影处停留半秒,警惕着任何可能的埋伏。阿风和阿远跟在两侧,两人步伐轻盈,鞋底贴着地面滑行,手指扣在腰间的短刀上,耳廓微动,捕捉着周围的细微声响,连空气流动的变化都逃不过他们的耳朵。
隔间的光线比外面更暗,只有一盏悬挂在头顶的吊灯亮着。灯泡外层蒙着一层油污,光线被过滤得昏黄,集中在金属桌面上,形成一圈明暗交界的光晕,将周围的阴影衬得愈发浓重。墨河刚踏入隔间,便看到桌后坐着一道身影。
那是个女人。
穿着纯黑色的紧身作战服,布料紧贴身形,勾勒出肩背利落的线条,没有一丝多余的赘肉,每一处轮廓都透着力量感。双羊角辫编得紧实,从耳后一路垂到腰际,发尾缠着圈细麻绳,坠着枚小巧的骷髅头银饰,随着她细微的动作轻轻晃动,偶尔撞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叮铃”声,在寂静的隔间里格外清晰。及膝靴踩在地面,靴筒贴合小腿,没有裙摆的累赘,更显身形挺拔。长发被编进辫子里,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线条分明的下颌线,下颌角微微收紧,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冽。她的手指搭在桌沿,指尖泛着冷白,指甲修剪得干净利落,长度恰好没过指腹,没有任何装饰,却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墨河的脚步下意识顿住,瞳孔骤然收缩,像是被强光刺痛,眼底翻涌的情绪几乎要冲破伪装。
是缠郗。
没有易容,没有伪装,就是记忆里的模样。眉峰微微上扬,带着几分天生的桀骜,眼尾微微上挑,连耳垂上那颗细小的褐痣都清晰可见,与十年前池塘边那个哭红了眼睛的小姑娘,轮廓完美重合。
他接近暗影堂,步步为营铺垫数月,从底层交易一路攀到核心成员面谈,甚至不惜抛出玄铁部件的线索,目的就是为了找到她。无数个深夜,他对着那张模糊的旧照片推演重逢的场景,或许是在喧闹的街头,或许是在隐蔽的据点,却从未想过会是以“烬川猎影”的身份,在这样一场充满火药味的军火交易中碰面。
她居然真的是暗影堂的核心成员。
墨河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端在身侧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指甲掐进掌心,借着刺痛稳住翻涌的情绪。
他早料到暗影堂的核心层里有她的位置,毕竟之前就有人透露消息,可此刻亲眼见到,心脏还是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连呼吸都变得滞涩。
他盯着她的脸,目光带着执拗的探究,像是要穿透这八年的隔阂,从她眼中找到一丝熟悉的痕迹。可那双眼睛里只有一片冰冷的陌生,像结了冰的湖面,看不到半点波澜。
这目光太沉,带着太多复杂的情绪,桀骜里裹着委屈,深情中藏着不甘,像极了被主人刻意冷落的烈犬,明明一身锋芒,看向她时却软了几分,带着点无措的执拗。
缠郗的目光落在墨河脸上时,心脏像是被重锤击中,骤然下沉。
指尖下意识攥住衣领,指节泛白,连带着作战服的布料都被拧出褶皱。她怎么也没想到,暗影堂对接的神秘买家“烬川猎影”,会是墨河。
那张脸,她记得。之前打破他约会的渣男嘛,别说,长得确实不错,棱角分明的下颌,挺直的鼻梁,只是那双沉郁如寒潭的眼睛,此刻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带着探究和一丝她读不懂的情绪。尤其是他眼底的光,像是深夜里的星火,明明灭灭,竟让她心头莫名一紧。
无数疑问涌上心头:他为什么会以“烬川猎影”的身份与暗影堂交易?他怎么知道暗影堂的核心机密,甚至连玄铁部件都清楚?他接近暗影堂,到底有什么目的?是为了报复她,还是为了夺取玄铁部件?
但这些疑问很快被警惕压了下去。暗影堂的规矩森严,核心成员的身份绝不能暴露,而眼前的墨河,身份不明,来意未知,是敌是友尚未可知。
她没有多余的犹豫,转身就走,黑色作战服的衣摆随着动作划过地面,带起一缕细微的灰尘,发尾的骷髅头银饰碰撞着,“叮铃”声急促了几分,背影干脆利落,不带一丝拖泥带水,像是在逃避什么烫手的山芋。
“送钱你不要?”
低沉的嗓音自身后传来,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戏谑,尾音微微上扬,却精准地钉住了她的脚步,像是一根细针,刺破了她刻意维持的冷静。
缠郗的后背瞬间绷紧,肩胛骨微微凸起,指尖在衣领处攥得更紧,几乎要将布料掐破。她能感觉到背后的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她的背上,带着灼热的温度,让她浑身不自在。那目光太专注,太执着,像是要在她背上烧出一个洞,让她想起某种被紧盯的猎物的错觉。
墨河看着她僵直的背影,缓缓走到金属桌旁坐下,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上的密码箱,发出“笃笃”的清脆声响,在寂静的隔间里格外清晰。“七千万美金的定金,还有玄铁部件的下落——暗影堂找了这么久的东西,你就这么放弃了?”他的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引诱,更像是在说“你怎么舍得就这么走了”。
隔间外的气氛骤然凝固,像是被冻结的冰水,连空气都变得沉重起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鬼鲨站在门口,眉头紧锁,眉骨处的刀疤因皱眉而显得更加狰狞。他能感觉到缠郗的异常——这位核心成员向来沉稳果决,从未像此刻这般失态,连转身都带着一丝仓促。而墨河身上的气场也变了,之前的冷冽疏离里,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纠葛,像是一张无形的网,将两人缠绕在一起。他的手按在腰间的枪上,枪身的金属触感冰凉刺骨,眼神在两人之间来回跳转,既担心核心成员的安全,又舍不得这笔足以解燃眉之急的交易和玄铁部件的线索——暗影堂近期资金链断裂,连手下的抚恤金都快发不出来,而玄铁部件关乎着堂口的终极秘密,绝不能错过。
暗影堂的两名随从紧随缠郗身后,见状立刻上前半步,手按腰间短刀,刀柄上的防滑纹路硌着掌心。脚尖碾地,碎石被踩得“咯吱”作响,视线锁死墨河带来的三名手下,浑身的肌肉都绷到了极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