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河凝视着缠郗
她脊背挺得笔直,下颌线绷成冷硬的线条,眼底的冰霜像是能冻结空气,可发尾的骷髅头银饰却在微微颤抖,细碎的“叮铃”声泄露了她强装的镇定。那枚雪花银打造的骷髅头,棱角被岁月磨得温润,三圈缠枝莲变体纹路在昏黄灯光下若隐若现,与他记忆中那个挂在少女羊角辫上的饰品,一模一样。
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如大提琴,穿透隔间里凝滞的空气,带着一丝精准的试探:“你发尾的骷髅头银饰,是哪来的?”
话音落下,缠郗的瞳孔骤然收缩,像是被惊雷劈中。
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又在下一秒疯狂涌向心脏,撞得胸腔阵阵发疼。她下意识攥紧发尾的银饰,指尖冰凉的触感传来,却止不住指节的颤抖。那枚骷髅头银饰跟着她八年,从她有记忆起就系在羊角辫上,是她唯一能与过往产生联结的物件,暗影堂上下无人知晓它的来历,墨河怎么会突然问起?
他怎么会知道这枚银饰?
缠郗的指尖微微颤抖,幅度极小,却逃不过墨河紧盯的目光。她快速收回手,指尖在作战服上擦了擦,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可尾音的微颤却藏不住:“只是普通饰品,随处可见。”
“普通饰品?”墨河挑眉,放下搭在桌沿的手,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目光如鹰隼般紧紧锁住她的眼睛,像是要望进她的灵魂深处,“这枚骷髅头银饰,边缘的纹路是‘缠枝莲’的变体,三圈纹路,每圈十二片花瓣,对应亓家‘三七归一’的族规。背面刻着一个极小的‘亓’字,是十年前亓家的专属工艺,用的是云南特有的雪花银,经七七四十九道工序锻造,骷髅眼眶处还嵌着两颗细如粟米的黑曜石,普通匠人根本仿制不出来,怎么会是普通饰品?”
他的话像是一颗炸雷,在隔间内轰然炸开,震得所有人脸色骤变。
鬼鲨的脸色瞬间凝重如铁,猛地转头看向缠郗,眼底满是震惊。他跟随暗影堂二十年,自然知晓亓家——几年前在欧洲一夜之间被灭门的豪门望族,暗影堂传闻亓家曾对主大有过救命之恩,两家交情深厚。而亓家灭门案始终是未解之谜,现场惨烈,上下九千余口无一生还,堂口内部早有规定,任何人不得擅自提及,违者以叛堂论处。缠郗的银饰居然与亓家有关?
阿哲等暗影堂的随从也面露诧异,视线齐刷刷落在缠郗的羊角辫上。那枚骷髅头银饰他们日日可见,却从未深究来历,此刻听墨河细数细节,才发觉这枚看似普通的饰品暗藏玄机。他们只知道缠郗是八年前加入暗影堂的,凭借一身出神入化的身手和过人智谋快速晋升为核心成员,堂主对她格外信任,甚至将追查玄铁部件的重任交予她,却从未有人知晓她的过往。此刻“亓家”二字出口,所有人的呼吸都下意识放轻,手不自觉按紧腰间武器,空气中弥漫着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息。
无常阁的三名手下面无表情,眼底却都闪过一丝好奇。他们跟着墨河多年,知道他一直在追查八年前的某件事,书房里藏着一张泛黄的旧照片,上面是个梳着双羊角辫的小姑娘,发尾挂着枚小小的银饰,墨河时常对着照片发呆,指尖一遍遍摩挲照片边缘。此刻提到亓家,显然与缠郗有着莫大的关联。
阿雷的眉头微微皱起,他隐约记得,八年前墨河曾突然消失过三个月,回来后性格便变得愈发冷冽,像是心里藏着化不开的寒冰,连笑都带着疏离。
角落里的中间人“老鬼”吓得腿一软,膝盖“咚”地一声撞在身后的木箱上,疼得他龇牙咧嘴却不敢出声。亓家灭门案的传闻他早有耳闻,据说当年火光冲天,血腥味十里之外都能闻到,现场只留下一片焦土和一枚烧焦的骷髅头银饰。没想到今天会牵扯到暗影堂的核心成员和这位神秘买家,他的牙齿开始打颤,发出细微的“咯咯”声,双手死死攥着文件夹,指节泛白,只想趁乱溜走,却被阿风投来的一道冰冷眼神钉在原地——那眼神里的杀意,像是寒冬的冰棱,能瞬间刺穿人的心脏。
缠郗的心脏像是被重锤连续击中,猛地一沉,随即疯狂跳动起来,撞得胸腔生疼。她用力咬了咬下唇,铁锈味在口腔蔓延,借着痛感驱散翻涌的混乱情绪,冷声道:“我再说一遍,我不认识你,也不知道你在讲什么,你再胡言乱语,别怪我不客气。”
说话时,她的右手悄悄移到腰间的暗扣处,指尖已经触碰到毒针的按钮——只要墨河再敢多说一句,她便会立刻动手。发尾的骷髅头银饰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叮铃”声急促而杂乱,像是在诉说她内心的慌乱。
墨河看着她眼中的迷茫与抗拒,眼底的光芒暗了暗,像是被乌云遮蔽的星辰。看来,她是真的不记得了。八年前的那场大火,不仅烧毁了亓家老宅,烧毁了九千余口人的性命,也烧毁了她的记忆。
他能想象到她这些年的挣扎,独自一人在黑暗中前行,靠着仅有的信念支撑,却连自己是谁、为何而活都记不清,只能将这枚银饰当作唯一的寄托,日日系在发间。
他缓缓收回手,重新坐回椅子上,指尖敲击着金属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节奏均匀,在寂静的隔间里格外清晰,像是在敲打缠郗的心跳,又像是在压抑自己翻涌的情绪。
“好,就算你不记得,这笔交易总该谈下去。”他抬眼,目光瞬间切换回“烬川猎影”的冷冽,褪去了方才的深情与失落,只剩下商人的精明与掌控力,“货,还有玄铁部件的下落,只要你点头,七千万美金立刻到账,后续还有更多资金支持——足够暗影堂招兵买马,重建堂口,甚至血海深仇。”
最后一句话,他说得极轻,却像一根细针,精准刺中缠郗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她的身体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发尾的银饰晃动频率骤然加快,“叮铃”声密集如雨点。
他知道这场交易不会顺利,可他不会放弃,八年都等了,他不在乎再多等一会儿,哪怕是用这种方式,他也要留在她身边,直到她愿意面对他。
鬼鲨见状,立刻上前一步,对着缠郗低声道:“缠姐,这笔交易对我们太重要了。”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急切,“玄铁部件的下落我们找了三年,动用了所有暗线都毫无头绪,不能就这么放弃。而且,这位烬先生知道这么多机密,绝不是普通人,与其为敌,不如合作。”他顿了顿,补充道,“堂主临走前特意交代,只要能找到玄铁部件,不惜一切代价,哪怕与虎谋皮。”
缠郗沉默着,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发尾的骷髅头银饰,雪花银的冰凉触感透过指尖传来,让她混乱的心绪稍稍平复。
她能感受到墨河的目光如针,密密麻麻落在她身上,让她浑身不自在,可鬼鲨的话也没错——暗影堂近期资金短缺,连手下的抚恤金都快发不出来,多个据点因缺钱被迫关闭,而玄铁部件关乎着暗影堂,也关乎着她潜意识里一直追寻的答案。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混乱,转身走到金属桌旁坐下,与墨河隔桌相对。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一米,能清晰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味,混合着海风的咸腥,形成一种奇异的气味,让她莫名有些安心。“交易可以继续,但我有几个条件。”
“你说。”墨河的指尖停止敲击,目光落在她的脸上,视线在她紧抿的唇瓣上停留了一瞬,又快速移开,喉结微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第一,货必须当面验货,确保与你描述的一致——枪管口径、消音组件密封性、弹药兼容性,一处都不能错。”缠郗的声音平静下来,恢复了核心成员的沉稳,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像是在下达指令,“第二,玄铁部件的线索,你必须先提供一半,包括它丢失的时间、地点,以及最后出现的范围,剩下的一半,等货和资金交接完成后再给。”
“第三,交易期间,双方不得携带重型武器,随从只能留在隔间外十米处,不得靠近交易区域,更不能随意动手。”她顿了顿,抬眼看向墨河,眼底带着一丝冰冷的警告,“第四,交易完成后,你我再无瓜葛,不得再以任何理由纠缠,更不能泄露我的身份和这枚银饰的秘密。”她说着,抬手拂了拂羊角辫,骷髅头银饰轻轻晃动,“叮铃”一声,像是在强调这个条件的重要性。
墨河听完,微微颔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可以。但我也有一个条件。”
“你说。”缠郗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心底升起一丝不安,指尖下意识攥紧了骷髅头银饰。
“交易完成后,我要单独和你谈十分钟。”墨河的目光紧紧锁住她的眼睛,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坚定,像是在宣告一个既定事实,“不谈交易,不谈玄铁部件,只谈私事。”
缠郗的眉头瞬间皱起,刚想拒绝,墨河又补充道:“这十分钟,我保证不会对你动手,也不会提及任何你不想听的话题。”
他的声音低沉而真诚,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像是被雨水打湿的火苗,微弱却执着,“如果你不同意,这笔交易,我也可以放弃——玄铁部件的线索,我未必只能从暗影堂得到。”
他的语气带着一丝笃定,仿佛吃定了她不会放弃玄铁部件的线索,也吃定了她对自己的过往、对这枚银饰的来历心存好奇。
缠郗沉默了片刻,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沿的划痕。她确实需要玄铁部件的线索,而且,她也想弄清楚,墨河到底是谁,他与亓家、与她发间的这枚银饰,到底有什么关系。他能说出银饰的所有细节,这绝不是巧合。
“好。”她最终点头,语气带着一丝妥协,像是做出了巨大的让步,“但十分钟,多一秒都不行。而且,谈话地点必须由我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