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字句像有魔力一样,钻进他的心里。
“喂,有什么好看的?每天都要背这些,烦都烦死了。”
长生转过头,眼睛亮晶晶的:“我觉得很有意思,序之,你能天天来这里读书,真好。”
“好什么好!天天被关在这里,背这些无聊的东西,还不如你在街上自在呢!”
“不,这不一样在这里,能学到东西,能明白道理。”他顿了顿,低声道,“如果我娘当年能读书识字,也许就不会被人骗了……”
少年不说话了。
他看着长生专注的侧脸,这个脏兮兮的小乞丐,和他认识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要不……”少年半开玩笑地说,“咱俩换换?你去做庄家三少爷,天天来上学,我去做小乞丐,满街溜达!”
长生却认真地想了想,然后摇头:“不换。”
“为什么?你不是想读书吗?”
“我想读书,”长生看着教室里的学生们,轻声道,“但我不想让你过我这样的日子。”
少年愣住。
他没想到长生会这么说。
两人在树上待着,长生听得入迷,连手里的鸭腿都忘了吃。
少年则百无聊赖,时不时摘片叶子扔着玩。
下课钟声响起时,长生才恍然回神。
“这就结束了?”他意犹未尽地问。
“总算结束了,走吧,再不走要被发现了。”
两人溜下树,拍拍身上的尘土。
长生还沉浸在刚才的课堂中,嘴里不自觉地重复着刚才听到的句子:“物有本末,事有终始……”
“你还真喜欢这些啊?”
长生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就是觉得……好听。”
就在这时,几个穿着学堂制服的学生从正门走出来。
“庄三少,今天又逃课了?”
“这位是……”有人注意到长生,目光在他破旧的衣服上打转。
少年成下意识地挡在长生面前:“我朋友。”
那几个学生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没再说什么,嘻嘻哈哈地走开了。
长生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衣角。
“三少爷!找到三少爷了!”
陈管家带着一群家丁匆匆赶来,这次人数比在酒楼时多了不少,显然是有备而来。
少年脸色一变,拉起长生又想跑,却被家丁们团团围住。
“三少爷,别让小的们为难。”陈管家面色严肃,“老爷吩咐了,今天务必把您带回去。”
看着这阵势,知道逃不掉了。
他转向长生,从怀里掏出香囊。
“这个给你,你拿着这个,以后来庄家找我,就跟门房说是我朋友,他们不敢拦你。”
长生低头看着手中的香囊。
那是用上好的绸缎做的,绣着精致的竹叶图案,散发着淡淡的檀香味。
这是他从未接触过的精致物件。
长生抬头,想说些什么,却见那少年已经被家丁们簇拥着离开。
“要来找我!我等你!下次再请你吃大餐!”
“一定要来啊!”
“一定!”
长生站在原地,看着那一行人渐行渐远。
手中的香囊还残留着体温,淡淡的檀香味萦绕在鼻尖。
夕阳西下,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学堂里的读书声早已散去,街上又恢复往日的喧嚣。
长生站在那儿很久很久,直到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他会去找他的。
一定。
谢长生依然在街上乞讨,依然要忍受饥饿和寒冷,但怀里那个精致的香囊成了他唯一的慰藉。
夜深人静时,他会偷偷拿出来,借着月光仔细端详。
香囊上的竹叶绣得栩栩如生,细密的针脚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序之……”
有时,他会走到庄府附近,远远地望着那气派的大门,石狮子威风凛凛,守门的家丁穿着整齐的制服,目不斜视。
他攥着香囊,几次想要上前,却终究没有勇气,转而更频繁地偷偷爬上学堂外的那棵老槐树。
趴在树杈上,听着教室里传来的读书声,成了他生活中唯一的亮色。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老先生的声音苍老而有力。
长生听得入迷,手指不自觉地在地上划拉着学来的字。
他不敢出声,生怕被人发现。
但这天,他运气不好。
“什么人!”一个严厉的声音从树下传来。
长生吓得一哆嗦,差点从树上摔下去。
他低头一看,是学堂的门房老李,正举着扫帚怒气冲冲地瞪着他。
“小兔崽子!又是你!”老李骂道,“给我滚下来!”
长生慌忙往下爬,却被老李一把拽下来,重重摔在地上。
“偷东西偷到学堂来了!”老李不分青红皂白,举起扫帚就往他身上打。
“我没有偷东西!”长生护住头,急切地辩解,“我只是……只是想听课……”
扫帚杆打在身上,火辣辣地疼。
长生咬紧牙关,没有哭出声。
他知道辩解无用,在这个世道,穷就是原罪。
“滚!再让我看见你,打断你的腿!”
长生从地上爬起来,一瘸一拐地离开。
背后的淤青很疼,但更疼的是心。
原来,连求知都是一种奢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