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到樊康平可能遭遇不测,巨大的委屈和恐惧涌上心头,眼泪不受控制地大颗大颗滚落下来。
他不敢哭出声,只是死死咬着唇,任由泪水无声地流淌。
看到他的眼泪,石齐山周身那股冷厉的气势反而收敛。
他沉默地看了长生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下来:“乱世浮萍,不过是想有个窝,有口饭吃。”
“我们这些人,聚在这里,干的也是劫富济贫的营生,不是那烧杀掠夺的勾当。”
长生抬起泪眼,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石齐山继续道:“那些吃官粮的,脑子里想的都是升官发财,谁真正考虑过老百姓的死活?”
“我石齐山不敢说自己是圣人,但至少,我给走投无路的人一条活路,让他们和他们的家人,能吃饱穿暖,不用卖儿卖女。”
“你……你胡说!”长生声音哽咽地反驳,“土匪就是土匪!”
“是不是胡说,你亲眼看看便知。”石齐山并不与他争辩。
“我带你看看这黑云寨,到底是个什么地方。”
长生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上去。
他倒要看看,这土匪窝能有什么不一样。
寨子里的景象,确实出乎他的意料。
天色亮起来,没有想象中的乌烟瘴气和戾气横行,反而显得有些井然有序。
空地上,有妇人在晾晒衣物,轻声交谈着,有老人在修补农具,还有几个半大的孩子在追逐嬉戏。
汉子们,有的在练武,有的在搬运物资,看到石齐山,都会停下动作,恭敬地喊一声大当家,眼神里是发自内心的信服,而非恐惧。
这些人的穿着打扮,神态气质各不相同,有面庞黝黑的庄稼汉,有带着市井气的伙计,甚至还有几个看起来像是读过书的人。
他们见到生面孔,虽然有些好奇,但目光并不凶恶,反而带着些许善意的打量。
“大当家,早!”一个正在劈柴的壮汉憨厚地笑道。
“石大哥,今天还教我们认字吗?”一个半大孩子跑过来,眼巴巴地问。
石齐山摸了摸那孩子的头,语气温和:“教,下午老地方。”
长生看着这一幕,心里的偏见开始有些动摇。
这些人,看起来真的不像是穷凶极恶之徒。
石齐山带着他在寨子里慢慢走着,不时有人过来打招呼,或者汇报些事情,语气都很自然。
他看到有人扛着粮食袋往寨子后面走,忍不住问:“那是……”
“分给寨子里有老人孩子的人家,还有前几天山下遭了灾,逃难上来的几户。”石齐山平淡地解释。
长生沉默了。
他亲眼所见,似乎真的和石齐山说的一样。
逛了一圈,回到石屋附近,长生终于忍不住,低声对石齐山说:“我……我想回去。”
石齐山停下脚步,回头看他,眼神平静无波:“回去?回那里?”
“是,少帅他……他肯定在找我。”
石齐山看着他,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你可见有官兵靠近黑云寨半步?”
“可见有人为了救你,哪怕在寨子外露个面?”
长生脸色一白。
“他若真在意你,就算自己来不了,也会派人来探,来救,可现在,风平浪静。”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要么死了,要么……早就把你忘了。”
“乱世之中,一个戏子,值得他念念不忘吗?”
谢长生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第二天清晨,石齐山再次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清粥和两个窝头。
他看到长生依旧保持着蜷缩的姿势,脸色苍白,眼下有着浓重的青黑,但那双原本总是噙着怯意或水光的眼睛,此刻却像两口枯井,空洞地望着地面。
石齐山把食物放在他面前的小木凳上,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黑云寨不养闲人。想活着,就得靠自己。”
长生一动不动,仿佛没听见。
石齐山也不催促,只是站在那儿。
“这世道,软弱和等待换不来生机,你指望别人,最终饿死冻死,或者像蝼蚁一样被人碾死,都不会有人多看一眼。”
这话像鞭子一样抽在长生心上。
他想起饿死的母亲,想起戏班里任人欺凌的日子,想起可能已经死去的樊康平……
指望别人。
他还能指望谁?
一股从未有过的狠意,混着求生的本能,猛地从心底窜起。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石齐山,声音因为久未进水而沙哑:“……怎么靠自己?”
“先把饭吃了,有力气了,我教你。”
长生的课程,从最基础的体能开始。
石齐山似乎有意要磨掉他身上的柔韧,不再是唱念做打的身段,而是扎马步,负重跑,攀爬陡峭的岩壁。
谢长生从小在戏班也吃过苦,但那种苦和这种纯粹锤炼筋骨,磨砺意志的苦截然不同。
几天下来,浑身肌肉没有一处不疼,手上脚上磨满水泡,破了又起,起了又破,结出薄薄的茧。
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石齐山在一旁看着,偶尔出声纠正他的动作,语气始终平淡,没有鼓励,也没有苛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