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明绥大部分时间都守在病房里,亲自削水果,将报纸上有趣的新闻念给他听。
在他夜里被噩梦惊醒时,握着他的手,低声哼唱哄他安睡。
这日午后,阳光正好。
长生靠在床头,看着庄明绥将温热的鸡丝粥吹凉,小心地递到他嘴边。
“金川师兄,”他忽然开口,声音还有些沙哑,却清晰地说道,“我不叫杜玉青。”
长生迎着他的目光,“我本名叫谢长生。我娘希望我长命百岁,给我取名叫长生。”
“谢长生……”庄明绥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仿佛要在唇齿间细细品味它的重量。
他放下粥碗,握住长生的手,掌心温热,“好,我记住了,谢长生。”
“庄明绥,但我更喜欢你唤我金川。”
长生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
他见识过石齐山那般彻头彻尾的欺骗,体会过被当成弃子背叛的钻心之痛。
对于庄明绥当年为何不告而别,他心中有怨,有不解,那根刺其实一直扎在心里。
可经历了生死大劫,看透世情冷暖,他忽然觉得,追问那些缘由似乎已不再重要。
重要的是,此刻这个人在这里,小心翼翼地呵护着他,给了他一个遮风挡雨的港湾。
他累了,只想抓住眼前这份失而复得的安稳。
所以他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指责。
他只是轻轻回握住庄明绥的手,低声说:“嗯。以后,就叫长生吧。”
出院后,庄明绥没有将长生带回庄家大宅,而是将他安置在一处精致公馆里。
这里闹中取静,带着花园,仆役都是庄明绥精心挑选过的,嘴巴严实,手脚麻利。
公馆里的日子,是长生从未想象过的宁静与奢华。
绫罗绸缎,珍馐美馔。
一切都有人打理得妥妥帖帖。
庄明绥将他照顾得无微不至,甚至有些过度。
他会亲自挑选搭配长生当日要穿的衣衫,会记得他所有细微的口味偏好,会在他看书时默默递参茶,会在夜里执着地检查他每一处旧伤是否愈合良好。
这种细致入微的呵护,几乎要将长生淹没。
但长生能感觉到,庄明绥变的太多。
不再是戏班里那个虽然沉默,但眼神清亮,会对着他露出笨拙笑容的武生师兄。
他的眼神常常是冷的,只有在看向长生时,才会泄露出滚烫的暖意。
有时,长生会在深夜醒来。
发现庄明绥并没有睡,只是睁着眼睛,在黑暗中静静地看着他。
偶尔,他能听到书房里传来带着戾气的通话声,是明绥在处理外面的事务,语气完全陌生。
他隐隐明白。
这些年,在庄家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泥潭里,明绥定然经历了难以想象的争斗与倾轧,才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而他谢长生,似乎成了这个男人在血腥权谋中挣扎时,唯一紧紧抓在手里,不肯玷污也不敢放手的净土。
是他残存人性的最后防线。
尽管心下明了,长生却并未点破,只是愈发温顺地接纳着庄明绥给予的一切。
他贪恋这份安宁,也心疼这个看似强大内里却似乎千疮百孔的男人。
这日,庄明绥弄来一台留声机,还有几张旧的戏曲唱片。
他笨手笨脚地摆弄着,唱针落下,流淌出的竟是长生殿密誓的旋律。
长生正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晒太阳,闻声微微一怔,抬头望去。
庄明绥走到他身边坐下,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随便找的……还记得吗?”
怎么会不记得?
那是他的第一出正工戏,也是情愫暗生的开端。
那时他懵懂,只觉戏文美好,却不知命运弄人。
他没有唱,只是静静地听着。
唱针划过唱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缠绵悱恻的唱腔在阳光弥漫的房间里流淌。
“情重恩深,愿世世生生,共为夫妇,永不相离……”
庄明绥忽然伸手,将他揽入怀中,下巴抵着他的发顶,声音闷闷的。
“长生,我们不会再分开了。”
谢长生靠在他坚实的胸膛上,听着他有力的心跳,鼻尖是他身上清冽,混合着淡淡烟草味的气息。
他闭上眼,轻轻“嗯”了一声。
过去种种,譬如昨日死。
他愿意相信这个拥抱的温度,愿意沉溺在这片刻的安稳里。
庄明绥似乎极其热衷于填补他们分离的那些年,搜罗来各种新奇玩意儿给长生解闷。
从西洋的八音盒,望远镜,到传统的手工风筝,精巧的鲁班锁。
他甚至请了老师,来教长生学习洋文和钢琴。
长生学得认真,他也教得耐心。
有时在书房,长生对着曲谱皱眉,庄明绥便会放下手中的公文,走到他身后,俯身握住他的手指,一个键一个键地带着他弹奏简单的旋律。
他的胸膛贴着长生的,温热的呼吸拂过耳畔。
“这里,节奏慢了。”
长生能感觉到他胸腔的震动,脸颊不由自主地泛起微红,垂下眼睫,轻轻应声,心思却早已不在那黑白琴键上。
庄明绥察觉到他的走神,低低笑,非但没有松开,反而收紧手臂,将他更紧地圈在怀里,吻他泛红的耳尖。
“不专心,该罚。”
这样的亲昵,几乎充斥在公馆生活的每一个角落,清晨醒来时,午后小憩时,夜晚相拥而眠时,紧密相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