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很多,”长生自顾自地说下去,眼神放空,像在梦呓。
“多到可以买下整个湖,买下所有的船,对不对?”
“那……能不能也买下我呀?像买糖人儿一样。”
“长生,”庄承煜心痛,抓住他的手,“别胡说,你不是货物。”
庄裴朗却来劲,往前倾身,眼中闪着兴奋的光:“长生,这话说的,什么买不买的,多难听,你跟了我,我的不就是你的?”
“你的?”
“那二少爷的东西,比大少爷的还多吗?”
庄裴朗脸色一变,有些挂不住:“你!”
庄衡钦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口气,眼皮都没抬:“庄家的产业,还没分家。”
长生似乎被他的态度吸引,挣脱庄承煜的手,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走到庄衡钦面前,微微俯身,好奇地打量他。
“大少爷,那你……是管着所有钱匣子钥匙的人吗?”
他靠得有些近,带着点药味,清浅的呼吸几乎拂到庄衡钦脸上。
“这不是你该问的。”
“哦,”长生应声,并不害怕,反而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庄衡钦放在桌上的手背,触感冰凉,“你的手好硬啊。”
“长生!回来坐下!”
看着长生这幅懵懂又放肆的样子,庄承煜再也忍不住,起身过来拉他,声音带着压抑的痛苦和怒气。
“你弄疼我了!”
庄裴朗看好戏似的:“老三,对长生温柔点,没看他不舒服吗?”
庄衡钦放下茶杯,发出清脆声。
他目光沉沉地看向长生,“谢长生,庄家不是戏台,容不得你胡闹。”
“……戏台子怎么了?至少台上的人,哭和笑,都是真的。”
他抬起眼,依次看过面前三个男人
他们都在看着他。
每个人都想从他这里得到点什么。
他忽然痴痴地笑起来。
“你们……好像三只狗哦。”
“抢一根……没有肉的骨头。”
一把淬了毒,能搅得庄家天翻地覆的匕首。
而此刻,这把匕首,正握在一个神志不清的“孩子”手里,危险地,胡乱挥舞着。
湖上的风似乎更凉了些,吹得画舫檐角挂着的铜铃叮咚作响。
庄大少先回去后,庄承煜被急匆匆赶来的小厮叫走,说是码头那边有批要紧的货物出点岔子,非得三少爷亲自去处理不可。
“长生,你在这里稍坐,我快去快回。”
庄承煜临走前,不放心地蹲在长生面前,眼神里满是担忧。
长生乖巧地点点头,声音软软的:“序之,我等你。”
庄承煜一走,画舫里的空气瞬间变了味道。
庄裴朗慢悠悠地晃到长生对面的位置坐下,一条腿随意地架在另一条腿上,皮鞋尖轻轻点着船板,发出嗒嗒的轻响。
“怎么,老三一走,就没魂儿了?”
他语调拖得长长的,带着戏谑。
长生没说话,目光落在晃动的湖面上。
他现在的脑子,就像一锅煮沸后又冷却的粥,混沌粘稠。
庄裴朗凑近些,压低声音,故意用阴森森的语气说:“长生,你知道吗?这湖啊,可不干净。”
“听说前清的时候,淹死过好几个不守妇道的姨太太,”庄裴朗的声音压得更低。
“就沉在这湖底,水草缠着脚,鱼虾啃着骨头……晚上还能听到哭声呢,呜呜的,像这样……”
他故意模仿着鬼哭的声音,阴风阵阵。
长生猛地抬起头,脸色比刚才更白,嘴唇微微哆嗦,眼里迅速蒙上一层水汽,泫然欲泣,仿佛真的看到了那些惨白浮肿的脸孔。
“二……二少爷……”他声音带着哭腔,细弱蚊蝇,“你别说了……”
“怕了?”
庄裴朗得意地笑,伸手去捏长生的下巴。
“怕就对了。”
“这世上可怕的东西多着呢,比这湖底的女鬼可怕多了。所以啊,得找个靠得住的人,比如……”
“比如我二哥?”一个冰冷压抑的声音突然从舫外传来。
庄承煜去而复返,正站在舫口,脸色铁青,胸膛微微起伏,显然是急匆匆赶回来的。
庄裴朗讪讪地收回手,脸上却不见多少尴尬,反而耸耸肩:“老三,你怎么回来了?”
“码头的事处理完了?我这不是看长生害怕,陪他说说话嘛。”
庄承煜没理他,几步跨到长生身边,蹲下身,“长生,别怕,我回来了。”
长生猛地扑进他怀里,“序之……序之……”
他一遍遍地喊着这个名字,声音破碎,带着浓浓的鼻音和依赖,“有……有鬼……湖里有鬼……二少爷说的……我好怕……”
“庄裴朗!”他几乎是咬着牙念出这个名字,“你对他说了什么?!”
庄裴朗被他眼中的狠厉慑了一下,但随即强自镇定,撇撇嘴:“开个玩笑而已,谁知道他胆子这么小……”
“开玩笑?”庄承煜的声音低沉得可怕,“拿那些不堪的东西吓唬他?”
“你看他现在这个样子,他经得起你这么吓唬吗!”
长生在他怀里微弱地抽噎着,听着庄承煜胸腔里因为愤怒而急促的心跳。
对,就是这样。
要他的怜爱,要他的的愧疚。
要他毫无保留的维护,变成盾,也变成刀。
他微微抬起泪痕斑驳的脸,眼睛红肿,怯怯地看,“序之……你别怪二少爷……”
“是我不该怕的……我只是……只是控制不住……”
他说着,眼泪又像断线的珠子一样滚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