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平!你还要胡闹到什么时候!”
那位以铁血和荣誉著称的老将军,拄着拐杖,脸色铁青地站在他病床前,眼神里是失望,更是不容置疑的威严。
“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小兵,值得你如此失态,连自己的前程和家族的颜面都不顾了吗?”
他想辩解,想说那不是无足轻重的小兵。
那是……
是什么?
他说不出口。
那份隐秘的,超越上下级的情感,在父亲眼中,恐怕更是离经叛道,难以启齿。
“你姐姐刚走,留下那么个孩子……我们樊家现在需要的是稳定!不是让你为了个男人要死要活!”
父亲的话像鞭子,抽打在他本就未愈的伤口上。
“你给我收起那些不该有的心思,好好养伤,樊家军还需要你!”
姐姐……
想到那个因为爱情与家族决裂,最终郁郁而终的姐姐,想到她留下的那个不被家族承认,孤苦无依的孩子……
樊康平沉默了。
他是樊家的儿子,是军中将领,他有他的责任,他的束缚。
他不能像姐姐那样任性,更不能让那个孩子失去最后的依靠。
那份不顾一切要去寻人的冲动,被现实和责任死死压下去。
他只能暗中派人打听,可乱世茫茫,最终只得到谢长生已死的消息。
他将所有精力投入军中,用战火和鲜血麻痹自己,试图将那个少年的影子从心底彻底抹去。
他没有接受任何联姻,身边也从未有过旁人。
那份深埋的挂念,成了他心底最隐秘的角落,夜深人静时,才会悄然浮现,带着钝痛。
可今天,那根刺又活了过来,带着血淋淋的痛楚,提醒着他当年的无力与放弃。
他睁开眼,看着跳跃的灯火,眼神复杂难明。
接下来的几天,长生被彻底困在那间土房里。
每日只有送饭的老兵会准时出现,放下粗糙的饭食,一言不发地离开。
门口的卫兵像尊石像,对他的任何搭讪都毫无反应。
他试图从送饭老兵那里套话,对方却只是警惕地看他一眼,摇摇头。
这种被监视,被隔绝的感觉,让他仿佛又回到囚禁的日子,压抑得几乎喘不过气。
他知道,樊康平在查他。
虽然不清楚樊康平到底知道多少,但这种悬而未决的状态更让人焦灼。
这天下午,天气有些闷热。
长生靠在门口,透过门缝看着外面有限的天空,心里盘算着有没有可能找机会逃走。
虽然希望渺茫,但坐以待毙不是他的性格。
就在这时,细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小孩咿咿呀呀的声音。
长生透过门缝看去,只见一个约莫四五岁的小男孩,摇摇晃晃地跑过来,手里还拿着个简陋的木头小鸟。
门口的卫兵显然认识他,脸上露出一丝为难:“这里不能玩,快回去。”
那男孩却不理他,踮起脚,扒着门缝往里看,正好对上长生探究的目光。
“呀!”
邓南星吓了一跳,往后缩缩,但很快又被好奇心战胜,奶声奶气地问:“你是谁呀?为什么被关起来?”
长生看着他清澈无邪的眼睛,心中微微一动。
这孩子似乎不怕生,而且卫兵对他态度特殊。
他放缓声音,“我叫长生。你呢?”
“我叫邓南星!”男孩大声回答,又举起手里的木头小鸟,“你看,我的小鸟!”
“很漂亮。”
卫兵想赶他走,他索性坐在门外的地上,摆弄着他的木头小鸟。
“我不,我要跟这个哥哥玩!”
“你爹娘呢?”
“娘……娘去了很远的地方,爹……我没有爹。”他抬起头,眼里有些茫然,“舅舅说,我是男子汉,要坚强。”
舅舅?
长生心中猛地一跳。
他试探着问:“你舅舅……是樊将军吗?”
邓南星用力点头,脸上露出崇拜的神色:“嗯,舅舅最厉害了,他会打坏人!”
又过了两日,傍晚时分,土房的门被突然打开。
樊康平走进来。
他依旧穿着笔挺的戎装,但没戴军帽,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晦暗不明。
他挥手让卫兵退到远处,然后关上门。
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空气瞬间变得凝滞。
樊康平走到桌边,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桌面,发出沉闷的响声。
“我派人查了。”他开口,声音低沉,“陈瑾说你们是在船上认识的,他帮你作保。”
“但你的籍贯,来历,都含糊不清。”
长生心头一紧,面上却努力维持镇定:“乱世飘零,能活下来已是万幸,哪还顾得上那些虚名。”
“虚名?”樊康平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看向他。
“那你告诉我,谢长生,你为什么会出现在南边?”
“为什么会弄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当年……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后来派人去找过你,可……”
“找我?”长生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
“樊将军说的找,就是把我一个人丢在土匪窝里自生自灭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