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刚打完球回来，丁小伟热得不行，进门就把T恤脱了，露出晒得均匀的背肌，腰线收进去，裤衩松垮垮挂在胯骨上。他转身拿水杯，腹肌随着动作绷紧又松开，汗珠顺着锁骨往下淌。

周谨行坐在自己床上，手里拿着本《西方经济学》，眼睛盯着那一行字足足看了三分钟，一个字没读进去。

不对。周谨行合上书。这不对。

他活了二十年，谈过三个女朋友，身材比他好的男的见得多了，从来没这样过。

他站起来，面无表情地走进厕所，关上门，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你疯了。”

晚上丁小伟洗完澡出来，湿着头发坐他床上擦，水珠甩了周谨行一脸。“哎我说，”丁小伟凑过来，“你今晚怎么跟个闷葫芦似的，失恋了？”

周谨行往后仰了仰，避开他近在咫尺的脸。“没有。”

“那你干嘛呢，装深沉？”

“看书。”

丁小伟“切”了一声，拿毛巾胡乱揉了两把头发，起身往自己床走。经过周谨行身边的时候，他那只潮湿的、带着沐浴露味道的手拍了拍周谨行的肩：“行了行了，哥陪你打游戏，别那副死样子。”

周谨行盯着那只手离开自己肩膀，指尖残留的温度像一小簇火。

疯了。真的疯了。

第二天周谨行决定自救。他约了前女友出来吃饭，女孩化了精致的妆，坐在对面笑盈盈地跟他聊最近的事。周谨行听着，脑子里想的全是昨晚丁小伟坐在他床上擦头发的样子。

“谨行？”女孩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你走神了？”

“……抱歉。”

“你是不是最近很累？”

“有一点。”

吃完饭他把人送回宿舍楼下，女孩犹豫了一下，踮脚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下次再约。”

周谨行站在路灯底下，摸了摸被亲的位置。没感觉。他心想，完了。

回到宿舍已经快熄灯了，丁小伟躺在床上刷手机，见他进来立刻坐起来：“哟，约会回来了？怎么样？”

“还好。”

“什么叫还好，”丁小伟嘿嘿笑，“漂亮不漂亮？”

“还行。”

“还行那就是很行！”丁小伟冲他挤眼睛，“把握住啊兄弟，别老端着，主动点儿。”

周谨行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特别可笑。他喜欢的人正兴高采烈地教他怎么追别人。

“知道了。”他说，爬上自己的床，脸朝墙躺着。

黑暗中丁小伟还在那边絮叨：“真的，人家姑娘能跟你出来吃饭那就是有意思，你别一天到晚装酷，多聊聊天……”

“丁小伟。”

“啊？”

“闭嘴，睡觉。”

“操，好心当驴肝肺……”

周谨行把脸埋进枕头里。喜欢上这么个人，他大概是上辈子造了什么孽。

想通了自己确实弯了之后，周谨行决定追。

他的策略很明确——温水煮青蛙，慢慢渗透。丁小伟粗枝大叶，只要小心点，不至于吓着他。

“周六晚上有场电影，要不要一起？”

丁小伟正打游戏，头都没抬：“行啊，叫上老三老四一起。”

“……我说的是就我俩。”

丁小伟终于抬起头，一脸疑惑：“怎么，他们俩有事儿？”

“不是，我想……”

“想什么？”

周谨行看着他那双纯粹的、毫无防备的眼睛，把“想跟你单独待着”咽回去，改成：“想请你吃饭，感谢你上次帮我搬东西。”

“嗨，就这事儿？”丁小伟摆摆手，“自家兄弟客气什么，叫上大家一起热闹。”

周谨行：“……行。”

第二步，肢体接触。

体育课打篮球，周谨行故意凑过去防守丁小伟，贴得极近，能闻见他身上的汗味。丁小伟运球过人，周谨行伸手拦，顺势在他腰上搭了一把。

丁小伟“嗷”一嗓子跳开：“你摸哪儿呢！”

“防守。”

“防守你摸我腰？你摸球啊！”

周谨行面不改色：“你太滑了，没拦住。”

“那你也不能上手乱摸，”丁小伟搓了搓自己的腰，“你他妈摸得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周谨行在心里叹了口气。摸一下就这反应，要是哪天亲上去，他怀疑丁小伟能当场报警。

第三步，旁敲侧击。

夜聊时间，周谨行躺在黑暗里，装作随意地问：“丁小伟，你谈过恋爱没有？”

“废话，你又不是没见过我前女友。”

“那……你觉不觉得，男的跟男的，其实也能试试？”

上铺沉默了两秒，然后探下来一颗脑袋：“你什么意思？”

周谨行心跳猛地加快，面上却不动声色：“就问问，国外挺常见的。”

那颗脑袋缩回去了，上铺传来翻身的动静。“国外是国外，反正我不行，”丁小伟打了个哈欠，“女的软软的香香的多好，男的硬邦邦的，你想什么呢。”

周谨行盯着天花板，默念了十遍“冷静”。

——硬邦邦的。他回味了一下这三个字。你摸我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期末复习周。

丁小伟这个人，平时吊儿郎当，一到考试就抱佛脚。那天他熬到凌晨两点，实在撑不住了，趴在桌上就睡着了。周谨行从图书馆回来，看见的就是这么一副画面：丁小伟歪着脑袋枕在胳膊上，嘴角还挂着一点口水，台灯暖黄的光罩在他脸上，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

周谨行站在他身后看了很久。

然后他弯下腰，鬼使神差地，凑过去在丁小伟脸颊上极轻地碰了一下。

嘴唇碰到皮肤的那一秒他就后悔了。他直起身，心跳如鼓，正准备撤退——

丁小伟睁开了眼睛。

宿舍里安静得能听见灯管的电流声。

丁小伟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明显还没完全醒神。他的目光从周谨行的脸移到刚才被碰过的位置，然后慢慢变直。

“……你刚才干吗呢？”

周谨行的脑子飞速运转，所有腹黑精英的素养在这一刻全不管用了，他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你脸上有东西。”

“有东西你用嘴弄？”

“嘴比较方便。”

丁小伟坐直了，抹了一把脸，彻底醒了。“周谨行，”他说，声音有点干，“你是不是——”

周谨行浑身绷紧。

“——刚才做梦把我当女朋友了？”

周谨行：“……”

“卧槽你小子够可以的啊，”丁小伟搓了搓脸颊，表情从震惊变成无语又变成一丝好笑，“睡着了我都逃不过被你占便宜，你给我滚蛋。”

周谨行面如死灰地爬上床，把自己裹进被子里。完了。他想。彻底完了。这傻子给他递了台阶，但同时也把路堵死了——你亲我就是认错人了，你认错人说明你没弯，你要是敢说你没认错那你就是弯的，弯的我就得跟你翻脸。

怎么着都是死。

第二天早上周谨行醒来的时候，发现枕头边放着一盒牛奶和一袋包子。丁小伟的床空了，桌上压了张纸条，上面是他歪歪扭扭的字：

“昨晚的事儿我当没发生，你也别放心上。哥知道你不是故意的，别尴尬，啊。”

周谨行把纸条折好放进抽屉里，咬着包子笑了。笑到一半又觉得苦。这人直归直，对他是真够意思。可这种“够意思”每一分每一毫都在提醒他——丁小伟把他当兄弟，纯粹的、坦荡的、没有任何杂质的兄弟。

他想要的不止这个。

大四上学期，丁小伟交了个新女朋友，经管院的，长发大眼，笑起来甜甜的。周谨行见过一次，女孩挽着丁小伟的胳膊来食堂，丁小伟给她打饭打汤，低头跟她说话的时候笑得一脸不值钱。

周谨行端着餐盘从他们旁边走过去，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哎，谨行！”丁小伟叫住他，“一起坐啊！”

“不用了，我约了人。”

他快步走开，找了最远的角落坐下。饭吃到一半收到丁小伟的微信：“你最近怎么老躲着我？”

周谨行盯着屏幕看了半天，回：“没有。”

“放屁，你这周都没回宿舍睡。”

“图书馆通宵。”

“你当我傻？图书馆能通一周？”

周谨行把手机扣在桌上。过了一会儿又拿起来，打字：“你谈恋爱了，我别碍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