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碍什么事?你是我兄弟,怎么就碍事了?”
周谨行没有再回。他低头把凉掉的饭扒进嘴里,嚼着嚼着觉得有点反胃。他不是没想过表白算了,大不了被揍一顿,从此老死不相往来,也好过现在这样钝刀子割肉。可每次看见丁小伟那张没心没肺的脸,他就说不出口。
他怕的不是被拒绝,而是丁小伟真的会露出那种难过的表情说“你怎么是这样的人”。
比恨更可怕的是失望。
十二月,丁小伟失恋了。女孩甩的他,理由是“你心里有事儿从来不跟我说,感觉离我很远”。
丁小伟破天荒买了酒回宿舍,往周谨行桌上一墩:“陪我喝。”
周谨行看着他红红的眼圈,没说话,开了酒。
喝到第三罐的时候丁小伟开始絮叨:“我哪儿远了?我天天陪她吃饭逛街,她感冒我半夜出去买药,我这还叫远?”
“嗯,你不远。”
“那你呢?”丁小伟忽然扭头看他,眼睛被酒气熏得湿漉漉的,“你他妈怎么也离我这么远?”
周谨行捏着酒罐的手指紧了紧。“我没有。”
“放屁,”丁小伟打了个嗝,“以前天天跟我混一块儿,现在我谈个恋爱你就消失了,我分了你就回来了,你什么意思?我谈恋爱碍着你了?”
“碍着了。”
丁小伟愣住了。
宿舍里只有暖气片嗡嗡的声响。周谨行把酒罐放下,转头看着他,表情很平静,眼神却很暗。
“丁小伟,我上辈子欠你的。”
“……什么?”
“我说你谈恋爱碍着我了,”周谨行一字一句地说,“因为我不光想跟你当兄弟。上次亲你我没认错人,我故意的。”
丁小伟手里的酒罐“哐”一声掉在地上,酒液淌了一地。他瞪着周谨行,嘴巴张开又闭上,像条离了水的鱼。
“你……你他妈……”
“我他妈喜欢你。”周谨行替他说完,站起来拿了外套,“酒你慢慢喝,我去外面待会儿,你想好了再叫我。”
他走到门口,身后传来丁小伟崩溃的声音:“兄弟你是直男难道我就不是吗?!”
周谨行脚步一顿,忽然想笑,又觉得心口疼得厉害。“你是。”他说,没回头,“所以我才忍了这么久。忍不下去了,对不起。”
门在身后关上。走廊里空荡荡的,周谨行靠着墙滑坐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他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丁小伟从此跟他绝交,老死不相往来。
大概过了十分钟,门突然从里面被拽开。周谨行抬起头,看见丁小伟站在门口,头发乱糟糟的,脸涨得通红,酒罐子还淌着水,整个人狼狈得要命。
“你,”丁小伟指着他,手指都在抖,“你他妈给我滚进来。”
周谨行站起来,心跳得快要炸开,面上还是那副死样子:“你想好了?”
“我想个屁!”丁小伟一把把他拽进宿舍,砰地关上门,“你把我搞得他妈脑子都乱了,我什么都想不了!”
“那就别想了。”
“你说得轻巧——”
周谨行上前一步,把他抵在门上,低头堵住了他的嘴。
丁小伟整个人僵成了一块木板,眼睛瞪得滚圆。周谨行没深入,就贴着那两片因为喝酒而发烫的嘴唇,停了三秒,然后退开。
“这回知道我是故意的了?”他低声说。
丁小伟的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了,从耳尖一路烧到脖子根。“我操,”他喃喃道,“我操,你他妈……”
“骂吧,”周谨行松开他,退后一步,“骂完给我答案。”
丁小伟靠着门板喘了两口气,抬手使劲搓了搓脸,搓得脸颊都红了。好半天,他才闷声闷气地说:“……我得想想。”
“想多久?”
“不知道。”
周谨行点点头:“行。”
那天晚上丁小伟没再说话,沉默地把地上的酒收拾了,爬上床裹紧被子面朝墙。周谨行躺在自己的床上,听着对面床铺翻来覆去的声音,一夜没睡。
第二天早上他起来的时候,丁小伟已经坐在桌前了,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西方经济学》,书拿倒了。
周谨行站在梯子上看了他一会儿,开口:“早。”
丁小伟浑身一抖,书差点掉地上。他抬头看见周谨行,表情复杂得像打翻了调色盘。“……早。”
周谨行下床,去洗漱,回来换衣服。整个过程中丁小伟的目光像粘在他身上一样,他走到哪儿跟到哪儿。
“看够没有?”周谨行转过身。
丁小伟猛地收回视线,耳朵又开始红。“谁、谁看你了。”
“你。”
“我没有!”
“你眼睛长我身上了。”
丁小伟“腾”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一声。“周谨行你他妈——”他说到一半卡住了,瞪着眼前的人,胸口起伏了好几下,最后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塌下去,“……你到底喜欢我哪儿啊?”
“哪儿都喜欢。”
“扯淡,我有什么好喜欢的,又粗又糙,还直得跟钢筋似的。”
“钢筋我也要。”
丁小伟噎住了。他看着周谨行那张认真的脸,忽然发现自己认识这人三年多,第一次见他这种表情。平时都是他吊儿郎当周谨行一本正经,现在反过来了,他手足无措,而对面那个人坦荡得近乎赤裸。
“你……”丁小伟嗓子发干,“你真不觉得……恶心?”
周谨行皱了下眉:“我要是觉得恶心,我图什么?”
“那我万一一直直着呢?”
“那就一直等。”
“等不到呢?”
“等到毕业,等不到我就走,不烦你。”
丁小伟张了张嘴,忽然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他想到这半年周谨行的躲闪,想到那天晚上那个蜻蜓点水的吻,想到无数个他毫无察觉的时刻——这个人就站在他旁边,心里装着那么多东西,一个字都没说。
“你傻不傻。”丁小伟说,声音有点哑。
“嗯,傻。”周谨行坦然承认。
宿舍里安静了很久。丁小伟低着头,脚尖在地上蹭来蹭去,像是在跟地砖做某种殊死搏斗。周谨行就站在那儿等着,不催,不动。
终于,丁小伟抬起头,深吸一口气:“……试试就试试。”
周谨行瞳孔微微放大。
“但是!”丁小伟竖起一根手指,指到他鼻尖前,“你要是敢在外面乱来——操,我在说什么,你乱来我也管不着——”
“管得着。”周谨行握住他那只手指,低头亲了一下指尖,“你管得着。”
丁小伟整个人像被烫了一样缩回手,耳尖红得滴血。“你他妈别动手动脚——”
“刚才说试试。”
“试也不是这么试的!总得有个过程吧!”
“什么过程?”
“就……就循序渐进的过程!”
周谨行看着他耳朵上那抹红,嘴角终于翘起来。“行,循序渐进。”他退后一步,“第一步,先从吃早饭开始。走吧,我请你。”
丁小伟警惕地瞪着他:“就吃早饭?”
“就吃早饭。”
“……你不许动手。”
“不动。”
“也不许动嘴。”
“……行。”
丁小伟半信半疑地拿了外套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扭头瞪着周谨行。
“周谨行。”
“嗯?”
“你要是敢骗我,我真揍你。”
周谨行看着他色厉内荏的样子,觉得心口那个堵了大半年的地方忽然通了,风灌进来,带着初冬清晨干冷的气息。
“不骗你。”他说。
丁小伟哼了一声,转身推开门,冷风呼地灌进来。他缩了缩脖子,往外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住,没回头,声音含含糊糊的:“……走啊,愣着干嘛,豆浆要凉了。”
周谨行快步跟上去,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始终没有再靠近。
暖气从食堂门口涌出来,丁小伟的耳朵还是红的。周谨行看着那点红色,想,循序渐进是吧。行。他有的是耐心。
反正钢筋都松口了,慢慢来,总能弯的。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