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记得她初到狭雾山时,偶尔会在深夜压抑的、小兽般的呜咽,那声音轻得像羽毛,却总能精准地刮过他的耳膜;记得她在厨房蒸汽氤氲中,哽咽着说起本该继承染坊、招赘丈夫的平凡未来时,那脆弱又倔强的侧脸,让他几乎要抬起手,告诉她,他想和她一起过那样平凡的生活,可斩鬼的责任感让他的手颓然放下;记得她捧着那块染血布料,眼中燃烧的、几乎要将她自己也燃尽的火焰,那火焰也曾短暂地灼热过他冰封的血液。
而现在,她已是乙级。
这意味着她将面对更凶险的任务,更狡诈残忍的恶鬼。这意味着她离死亡……也更近了一步。一种尖锐的恐慌,混杂着难以言喻的、带着酸涩味的骄傲,狠狠攫住了他。
骄傲于她的成长,恐慌于她可能遭遇的危险。他发现自己甚至无法像对待其他队员那样,平静地给出指令或评估。仅仅是想到她可能受伤,可能在某次任务中像流星般陨落,就让他感到一种近乎灭顶的冰冷。
他想将她护在身后,永远地,就像最初在那个染血的庭院里,将她挡在身后,独自面对恶鬼。
但他知道,她不会接受。
那个曾经需要他保护的女孩,已经握住了自己的刀,走出了很远。
他又能以什么立场去保护她?同僚?前辈?水柱?
他想起自己偶尔在她睡着时,像卑劣的窃贼般无声地站在她门外。
听着她平稳的呼吸,确认她还活着,还在这里,那短暂的片刻,是他唯一能汲取到些许暖意的时光。
在黑暗中,隔着薄薄的纸门,无人知晓他内心如何翻江倒海。他甚至不敢久留,生怕多停留一秒,那强行筑起的、脆弱的堤坝就会彻底崩溃,泄露出他所有不堪的软弱和渴望。
他也记得,有一次任务归来,远远看见她和霞柱那个少年在一起。
少年神情依旧冷淡,但站在她身边的姿态,却莫名透着一种……他无法拥有的自然。那一刻,他心中涌起一股陌生的、滚烫的酸意,几乎要灼伤他的五脏六腑,让他几乎想要立刻转身逃离。
他有什么资格在意?是他亲手将她推向了可能更合适的人身边吗?这个念头像毒蛇,啮咬着他的理智。
他该怎么办?继续用冷漠将她推得更远,以确保她不会因为靠近自己这个“不祥之人”而遭遇不测?还是……
他做不到。他连如何自然地对她笑一下都学不会。
他无法想象自己该如何开口,如何表达那该死的、被困在笨拙躯壳和沉重过往里的、汹涌而酸楚的关心。
每一次生硬的对话,每一次刻意移开的目光,每一次擦肩而过时绷紧的肌肉,都是对他内心渴望的凌迟,提醒着他的无能和活该。
他将捏得有些温热的通报轻轻放在廊下的木地板上,仿佛那是什么烫伤他的东西。海蓝色的眼眸深处,翻涌着无人能见的、巨大的痛苦与挣扎,那苦涩几乎要从他紧抿的唇角溢出来。
他终究,还是那个只会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她渐行渐远,连伸出手的勇气都没有的、可悲的胆小鬼。
这份无法宣之于口的、饱含酸涩的暗涌,这份因根深蒂固的自卑与沉重责任而一次次狼狈后退的爱恋,或许将永远封存在他心底最深的角落,如同沉入北冰洋最深处的冻石,不见天日,在永恒的冰冷中,独自品尝那蔓延四肢百骸的涩意。
他转身,拿起自己的日轮刀,走向院落,开始日复一日的挥剑练习。只有在这种纯粹的、重复的体力消耗中,他才能暂时麻痹胸腔里那份无处安放的、沉闷而酸楚的痛楚。
水流飞溅,刀光清冷,映照着他依旧没什么表情的、却仿佛笼罩着一层无形阴霾的侧脸。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看似平静的水面之下,是怎样一片无法平息、充满了苦涩咸腥的风暴。而风暴的中心,始终是那个名字,那个身影——
那个已经不需要他保护,却让他更加无所适从、心口酸胀难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