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快些扫!”
漫长御道被积雪覆盖,一阵吵闹,原是有七八内侍正吃力把踩实了的雪泥扫到两旁。奈何寒天冻地,他们早冻僵了手,动作越发迟缓。
领头的内侍涨红了脸,生生在雪地里急出满头汗来,指着其中一个厉声喊:“再躲懒,等会子得罪贵人,小心拿了你内侍省去打死!”
那小内侍:“您何苦吓我?那些大人们半个时辰前便进宫了,出宫还早呢。这会子赶我们扫这雪作甚?难得有这样大的喜事!”
“我何曾吓你?谁知这雪这样大!”那领头内侍左右看了两下,见四下再无旁人,才压低了嗓子,“裴大人今儿从宫外来,何都知特地吩咐了要清扫干净,莫叫雪滑了大人。”
几人竖着耳朵听了进去,身上一凛,连那个顶嘴的内侍都闭了嘴巴闷头扫雪。
领头内侍叹了口气,“要怨,只怨这雪下得邪性,才扫净又覆了一层,都叫前头的大人们踩实了。也不是我逼你们。”
将将扫了大半时,青帷马车转过角门,蹄音渐近。领头内侍忙低声催促,一干人纵知不及收拾妥当,也一个个青筋迸起,咬牙挥帚。
终于马车临近,一队人暗自吐气,低头恭恭敬敬喊:“裴大人。”
却听轩帘掀起,一道声音满是疑惑,“裴大人?”
这声音分明是个年轻郎君的,岂是什么裴大人?领头内侍这才敢抬起头来瞧。那人眼睛明亮,眉头挑起,银红斗篷系带下压着身青色官服,是个生人面孔。
今日赴宴的朝臣最低也是四品大员,这么个年轻郎君,定是那些从边关回来领赏的兵将之一了。
什么人,连面圣夜宴都敢来迟?领头内侍转眼打量,见人面皮细白,不似那等有大功大赏之人。
他肚子里一计较,直起腰道:“大人,前头其他大员早早进了宫,您怎的这会子才来?陛下怕是已经到了。”
车上郎君:“你们方才不是喊什么裴大人,可见我算不得最晚。”
被他一噎,领头内侍硬着头皮道:“你岂能同裴大人相比。”
这话实在难听,郎君声音里却染了笑,“你这话倒有意思。便请你说说,我有何处不妥?裴大人又有什么典故?”
领头内侍埋下头不敢再接,一时僵在这里。
恰是此时,又有一辆马车转过角门。领头内侍转头去看,见那门上是狐毛卷边的厚帘子,车帷顶上镶珠嵌玉,里头方是他们真正候着的人。
先前顶嘴那人见领头的还不出声,急得冲那郎君道:“裴大人这会子真来了,您请快些过去吧。”
那郎君循声看向后来的马车,眼睛微眯。这会儿听小内侍又催,他忽的一笑,反掀了车帷下来,抱臂道:“我偏要拦在此地不走。”
又微倾上身,朝那领头内侍再问:“我待怎样?裴大人又当如何?你且细细说来。”
说话间,那架马车也近了,稳稳停在那郎君的马车后。纤长素指撩起帷角,帐后隐约一双清目。
“为何停在此处?”里头人声音冷越,探究眸光在二人身上流转。
不待郎君说话,领头内侍面色变了几变,当即向那头稽首不起,后头几个小内侍跟着跪了一地。领头的语气惊惶,“回裴大人,奴等扫雪忘记时辰,惊扰了这位贵人。不敢再犯,求大人饶了这回!”
他现今模样,哪有方才气焰。那郎君敛了面上笑意,眉间收紧,朝马车拱手行礼,“裴大人,下官无意与他们起了争执,不是故意堵在这里。”
搭在帷幔上的修长指节停顿片刻,很快收回帘后。
珠帘相撞,车帷合拢。车夫会意,倾耳听里头吩咐完,朝内侍们高声道:“敢在宫中生事,你等自去内侍省领板子。”
又向红衣郎君道:“这位大人,快些赴宴去罢,仔细误了时辰。”
领头内侍脸色发白,不住磕头谢恩。马车不再停留,绕过一行人径自向前,将红衣郎君复杂眸光抛在雪中。
目送马车行远,他回想起车帷后那人的短暂一瞥。
那人便是裴岫。
裴岫此人,当属今朝一大传奇。先帝朝时,她侍奉嘉懿太后左右,寂寂无名。待新帝登基,嘉懿太后垂帘听政,她竟领太后懿旨,大方行走后宫前朝之间,先于后宫领了秉笔女官一职,后索性在前朝任尚书令。
如此行径,实在前无古人。偏她行事狠绝,上任便砍了不少人头。据传彼时血染汴京,宫道上腥气一月不散,以至再无人敢有异词。今日得见,旁的尚且不知,倒是的确不甚近人情的模样。
不论红衣郎君如何作想,那架马车已然远去,内侍们愁云惨淡,自去领罚。眼瞧御道上渐归平静,他终于记起今日正事,匆匆奔向集英殿。
马车到得殿前,裴岫挑帘下车,移步殿门,女史华音紧随身后。
冻天寒地,风雪愈重,不过几步路,紫宴袍外披的斗篷已落了一层冰花。指尖被风沁得冰冷,裴岫垂下眼睫,拢上掌心暖炉。
华音关切道:“今日实是太冷了些,大人可受得住?”
她偏头阖眸,烘热的指腹揉摁眉心,神色疏淡,“身上是有些寒气,吃几杯酒暖暖罢了。”
裴岫缓缓步入集英殿,顷刻无数目光或隐或显,或畏惧或讨好,悉数加注而来。她面不改色,平视前方,在御前告罪,“臣来迟了,望陛下、太后娘娘恕罪。”
高台上的嘉懿太后一手支额,散漫坐着。她并未多问半句,只笑道:“裴卿且安坐。”
皇帝陆朝峻目光落在她面上,温声道:“裴卿请入座。”
裴岫谢恩落座,目光顺势掠过其余臣子。华音挽袖试毒温酒,掌心试过酒盏后,方递来一杯,“大人。”
杯盏入手尚温,裴岫举杯一饮而尽。暖意滚过喉间蔓向肚腹,渐融热四肢,她轻轻呵出一口气,眼眸微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