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岫身边那婢子呢?”
门外响起刻意压低的声音,裴岫眼皮沉重,半醒间,外头有人模糊说着话。
有人回:“她那会子走开了。”
那人语气不满,强压下去,“你这!罢了,好好盯着。我去同大人回话。”
外头安静下来,裴岫蹙眉,竭力睁开双眼,房中景模糊入目。
粉鸾纱帐低垂,帐上是金线绣的西府海棠,映着烛火灿然晃眼。帷幔外,一缕烟气自香炉里蜿蜒爬升,满室奇香扑鼻。
她欲要起身,后脖颈残余的痛意蔓延开,她眼前发黑,臂腿也软得厉害。是以她才撑起身,又很快跌回榻上,指尖碰到另一片温热。
她倏忽抬眸,对上陆朝峻朦胧的双眼。
“远玉姐姐,我……”陆朝峻低声呢喃,滚烫掌心无意识握上裴岫搭在身边的手腕,“怎么回事……”
奇香嗅进口鼻,裴岫又有眩然欲昏之感。她屏住呼吸,咬紧下唇,竭力逼自己清醒,脑中生出几分荒谬猜测。
燃了迷香,还将陆朝峻也牵扯进来,是有人要用那等手段害她。
“松开手。”她低喝。
陆朝峻指节微动,却没松开,反倒忽然使力将裴岫扯了过去。
两人鼻息相抵,帐内骤升一股热意。陆朝峻似乎受香气所扰,神智不清,竟将额头靠在裴岫肩上,声音含糊,“头晕。”
裴岫何尝不难受?齿间已尝到腥甜味,却没能抵御半分身上的虚软。
她咬咬牙,右手从臂侧勾出一把短匕,腕骨一转,便将刀尖刺进自己肩头。剧痛之下,模糊双眸一瞬清明,她终于看清眼前境况。
陆朝峻只着里衣歪躺在她身侧,双眼紧闭,微张嘴唇轻声吸气,似是难受得厉害。只握在她腕上的手攥得极紧,像扯住了什么救命稻草。
而她自己,身上竟也只剩了身中衣。
那下手之人是何居心,已经昭然若揭。
“醒醒!”裴岫拍拍他的脸,“先松开我!”
陆朝峻咕哝一声,仍没反应,唯独手上力气极大,死死攥住裴岫不松。
香炉烟气袅袅,房中气味越发显得粘稠滞重。裴岫神志才清醒了几分,又觉抬不动眼皮,周身更是绵软无力,再难挣开。
她握住短匕,目光下移到陆朝峻臂间,暗自歉然,便利落下刀划破人小臂。
“唔……”陆朝峻臂上吃痛,手上力气一卸。
裴岫当即抽手下榻,疾步至案旁提了茶水倒进香炉中。烟气灭尽,胸腹间终于自在许多。
门外仍有一道人影,裴岫回首看,陆朝峻仍倒在榻上不见清醒。正在急剧思索时,院中隐隐响起脚步声,在门外守候的那人也迈步迎上前。
她再不犹豫,推开对侧支摘窗,吃力翻了过去。
汗珠早已浸透了身上衣衫,外头冷冬寒风吹过,寒意沁入肺骨。她打了个冷战,扶着墙壁站起身来。
月色朦胧,雪覆遍地,院中巨树枯老,尽是寻常院景。裴岫辨不清所在何处,只得隐在阴影中,循长廊拼命奔走。
足下软绵,好似踩在云上,每一步都踏不到实处。寒风在耳侧呼啸,迭起的眩晕感叫她脚下一个趔趄。
裴岫攀住墙壁,咬牙将短匕取出,再次狠狠扎进臂膀。
剧痛让她眼前清晰了片刻,她依稀认出,这里是集英殿偏殿处的小院。若走出前方几丈远的拱门,便能望见门前留候听用之人繁多的正殿朱门。
她没有犹豫,快步前行。
却有一阵人声逐渐靠近,竟直接朝那道拱门行来。她正要往回藏,又听得后头院中,有人发现房中只剩昏睡的陆朝峻,已经吵嚷起来了。
汗珠滑过额角,寒风吹动,裴岫将身上仅剩的薄薄中衣拢紧,咬牙向院中枯树后藏了过去。
很快,一行人前后慢步经过院门,一老者冲拱门边侍候的内侍厉声喝问:“你是哪里的宫人,为何孤身在此?”
那内侍支支吾吾,一行人便冲了进来,直直朝先前裴岫所在的房中行去。拱门外复归安静,唯有那内侍仍留在外。
裴岫冷眼觑着领头老者,那分明是与她针锋相对的太师江嵩,怪道使出这等下作手段。
皇城司中人不敢玩忽职守,纵然一时不在院外值守,但方才江嵩经过,定已有人注意到此地。
只消转过拱门,定能寻得一两个亲从官。而后不再惊动更多人,今夜之事便可安然解决。
前提是,她能避开那专程守候在外的内侍。
她攥紧匕首,欲要缓步挪向外,寻觅良机。
“裴大人?”
什么!
一声极低的呼唤响在身后,裴岫惊极,立即亮起手上还染着血的短匕,朝后逼去。岂料来人衣袖轻轻一卷,轻易化去了她拼尽全力使出的力道,反叫那匕首险些脱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