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玉阶下,数十内侍垂首低眉,拱手而立。沿台阶向上,一座雕龙堆玉的宫殿巍然耸立,金柱上五爪盘龙势欲腾飞,威风赫赫。
那是垂拱殿。
宋诉迈步进门后,殿门缓缓合拢。殿宇深广,两侧金龙抱柱,檀香悠悠。殿内未留人侍候,一时无声。他抬头去望,原以为会见到那位少年皇帝,却不想见到的是紫衣玉冠的尚书令裴岫。
她素手执笔落下朱批,晨光投进殿内,在袖口的团花暗纹上流淌。她低垂眉眼,淡色的唇轻抿,冠后一支青玉簪熠熠生辉。
宋诉垂下眼睫,微微停顿片刻,随即倾身拜见,“裴大人。”
裴岫似是才发觉他来,思绪自奏折上抽离,搁下朱笔抬头,眸光落在宋诉身上,“宋校尉,昨夜劳烦你搭救。”
“裴大人为大殷鞠躬尽瘁,下官只是尽为官之责。”
上首,裴岫轻笑一声,负手踱步到御案前,望向宋诉,“宋校尉久在边关,原来也会汴京人的嘴上功夫。”
“下官绝非嘴上恭维,句句真心实意。”宋诉拱手再拜,无比尊敬模样。
裴岫不置可否,转了话头,“我却要问一句,彼时,你为何出现在那里?”
一句话问下来,宋诉早有所料,维持礼敬模样,朗声回应:“裴大人在宴上特遣下官问话对酌,这样欣赏下官。既如此,下官自然要为大人考虑。”
说着,他说起裴岫离席后,宴上之事。
原来,见裴岫和皇帝先后离席,久在战场的他格外敏锐,立时察觉不对,悄悄上了心。很快,又见有内侍趁伶人奏乐时轻快上前,同一蓄着长须的老者说了句什么。
他虽回京不久,但认得出那老者便是当朝尚书左仆射江嵩,因另加封太师,旁人尊称一句江太师。他更知晓,江太师向来同裴岫势同水火。
是以他借口更衣,佯作无意随在江太师身后。他武艺颇高,步伐轻巧,未叫前头人发现。值守的亲从官见他打扮,知是这次归京受赏之人,并未多问。如此,才生出后来这许多事。
裴岫听了,笑道:“如此看来,我确实该多谢宋校尉。”
看宋诉仍低头埋在那里,她上前扶起人双臂道:“宋校尉何必拘谨,只是我还有一事要问。”
宋诉似乎早有猜测,自答道:“下官用法子将它带回府中去了,必不会牵扯到大人。”
他话意所指的,是裴岫贴身藏有的匕首。
然而那匕首实不过是最普通的物件,只要不曾被抓得现行便好,哪怕现今被人搜来也作不得证据。
是以裴岫微微笑着,只问:“我观宋校尉颇得将士之心,如今边关稍定,不知你日后作何打算?”
显然宋诉不曾料到裴岫会在这样情局下问这样问题,倏然抬眼,恰迎上人微含笑意的双眸。
他有一瞬怔然,随后不假思索,开口缓声道:“诉长在边关,看过荒山野坟,遗孤泣血。现回汴京,只盼能为大殷安宁尽一份心力。”
裴岫始终用那样含笑的眼睛望着他,里头仿若藏了足以包容四海的星河。
“既如此,”裴岫道,“今日朝上事,想必你有所耳闻。”
见人点头,她回身取了案上已落了朱批的奏折,递与宋诉。
宋诉接过,心中大抵有了猜想。翻开一看,果然这封奏疏是江嵩所上,赫然写明裴岫与宋诉早有情意,众官请命为二人赐婚。
裴岫适时道:“这赐婚之事,你如何作想?”
宋诉正兀自思索着,蓦地听到这句,猛然抬起头来,“裴大人?”
裴岫眉头略挑,“江嵩向来同我意见不合,既将你扯进此事,总该问过你的想法。”
话是这样说,这折子上实际朱笔已经落了字。
——江卿毋须做官,可以致仕归田,专做撮合山。
字迹清逸,不失风骨端方,字意却是毫不留情。
“原是如此。”宋诉将奏疏递还裴岫,觑见她神情,忽的开口,“还以为裴大人要问下官……这婚事应是不应,着实叫下官唬了一跳。”
见裴岫不咸不淡瞥过来,宋诉垂眼避过,声音严肃,“观裴大人所落朱批,已将太师大人不合理的上奏驳回了,不知还要问下官什么想法?”
“他自然不会轻易放弃,”裴岫道,“来日他还有招数,我自会请你相协。再过几日告身下发,还请宋校尉勿忘方才所言,要为大殷安宁尽一份心力。”
将人送走,裴岫捧着那折子垂眸细看,将联名上奏的数十人名记在心里,这时常在御前侍候的内侍何定叩门在外道:“大人,陛下醒了,正问您在哪里呢。”
陆朝峻伤在小臂,裴岫来时,他并膝坐在榻上,大袖翻折露出裹带。宫人捧了碗给他喂药,他喝得皱眉,正要推开面前的汤匙,见裴岫来了,立刻起身道:“裴卿,怎么才来?”
房中燃的银骨炭添了檀香,香气袭人。裴岫停步在屏风边,“不叫远玉姐姐了?”
一边,宫人见了何定,如释重负将药碗托付过去。
裴岫并未靠近,陆朝峻自迎上站在她面前。人分明比她高出不少,偏声音极小,甚至带了些委屈,“母后说不能这样叫你。”
又伸出伤了的手臂,求安慰似的,“你瞧,疼死我了。”
那是裴岫亲手划的伤口,下手轻重她怎会不知?顶多划破了点皮肉。但她轻轻托起人手臂,只道:“是该叫你知道些痛。”
说完,她撤了手,绕开皇帝坐在案几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