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这回审出的内侍可疑的五人,三人出自后宫,一人在福宁殿伺候,这四人已审完。另有一人常随侍陛下,夜宴那日,跟随陛下的内侍之一便有他,不曾问出有用的话。范、罗二位大人查问过那夜当值诸人,并无可疑人选。那偏院按常理守卫二人,据称是陛下下令,不许他们候在近前。”
华音一面引路,一面提起这几日查到的消息。
一线日光自高墙上的窗隙倾至脚边,映亮裴岫的衣摆。地牢阴冷,她外披了今春新制的镶毛斗篷,沿着留有黏腻血痕的地面一路向前。
“他们便听了照做?”裴岫淡淡问。
“他们退出偏院,在几丈远的廊下守卫,偏院灯火不多,是以那日宋校尉得以潜入。但他一携您离开,不巧撞上江嵩之子江烁,惊动他二人,才牵扯出后头的事情来。”
裴岫点头,“还有那名内侍,你可寻到了?”
她指的便是那夜在集英殿外同她二人打过照面的小内侍,华音答道:“寻到了。他是常在宴席上伺候的,并无异常。陛下经过时,他叩首避让,并未见到什么。”
“再盯他一阵子。”
华音应下:“是。”
说话间,二人穿过漫长幽深的窄道,停步在铁栏外。
“这便是夜宴时跟随陛下的内侍之一,名迎福,与他同住之人禀告,夜宴前日起夜时撞见他外出。据两名亲从官说,那夜在偏院外有一内侍守候,看身形像他。”
这些内容早在案款上记载,裴岫已看过,她轻轻点头,垂眼看向灰头土脸靠在墙角的青衣内侍。
牢房内不见亮光,他本是低头屈膝,此时听闻人声,抬头望去。待瞧清来人身尊玉立,那双灰蒙的眼睛又往下去了几分。
当着内侍的面,裴岫声音冷冷,“审他审出什么来了?”
华音再次重复案款上内容道:“只说夜间外出是去小解,守在院外是陛下吩咐,里间发生什么一概不知。”
裴岫眯了眯眼,屈身蹲下,同牢房里的内侍平视,“怎么?是嫌没有用刑?”
她语气平缓,无甚波折,却叫内侍无甚神采的眼睛下意识望住她,倚在墙上的身躯也不由轻轻发颤。
地牢侍卫推门进来,将他压跪到铁栏边。
面颊贴在冰冷的铁栏上时,他记起,那些曾被锁进地牢的人结局只有一样。
重杖一百,活生生把人的腰股打得稀烂,夜里丢在外头,叫人活活冻死痛死在行刑凳上。
他眼中升起畏惧,下颌便骤然被一只比铁质栏杆还冰凉的手捏住。他被迫抬高头颅,同身前人对视。
裴岫撩起他鬓边乌糟乱发,直视他的眼睛,唇边勾出一丝笑,“你在怕?”
冷霜似的指从他额上掠下,摁在那一双眼皮上。
华音喝道:“这般眼神,实在冒犯大人!”
他骇得颤抖,裴岫的声音冒着森森寒气缠上来,“挖去罢了。”
好似在说将土里的枯草挖去一般,极尽轻描淡写。
点在他眼上的指当真在用力,他哆嗦得厉害,想缩回牢房。旁边侍卫团团围上来,按住他的肩,他挣动不了半分。
他死死闭着眼,声音抖着,“我、我什么也不知道。”
面前人曲起指节,将他眼皮微微抬起。他自眼缝滚出泪水,视野里模模糊糊。身旁的侍卫在嘲笑他的胆怯,嗤笑声隐约与回廊冷风一起灌进他的脑海。
“迎福。你应当还记得,自己是从哪里进的宫。”裴岫声音里似乎也带了冷冷的笑,“你月月送银钱出宫,想是在接济家中唯一的小妹。”
他抖了抖,张口要说什么,又很快闭上。
“既然什么也不知道,那便安心待着。”裴岫松开手,“你不开口,自有旁的人替你开口,譬如——你家小妹,是唤作月娘罢?”
失了下颌处被钳制的力道,他软绵绵地靠在铁栏上,身躯仍在发颤。熟悉的人名砸进耳里,他颤着身子伏在冰冷的栏上哭喊,“她做错了什么……”
侍卫捏着他的肩和后脖颈,强将他上身掰起。
他被迫再次抬头,涕泪横流。
栏外之人手执绢帕,擦拭指尖染上的灰尘。人居高临下俯看过来,一双墨黑的眼里满是冷然,像是早知了一切,只是在看他徒劳挣扎。
而他的力量这样微弱,比之脚底的蚂蚁还不如。
迎福的头脑混沌着,隐约听见有侍卫进来传话道:“裴大人,宋承旨请见。”
裴岫没有再看他,转身离开,他张嘴,仍旧没有发出声音。直到脚步声渐渐远去,侍卫松了手,他伏倒在地上。
华音摆手让侍卫退下,冷冷道:“裴大人的话你也听着了,你不开口,自有旁的人来开口。”
伏在地上的人没有动静。许久后,华音心下暗叹,转身要走,忽听得一阵疾声。原是迎福站起身来,目露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