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岫这日回殿休息,果然夜里又发起热来,特别是臂上伤口,一日行走牵扯,几乎崩裂,更是疼得厉害。华音忙遣御医来换药,又熬了苦药灌下去,这才叫人缓过来。
她歇过几日,身子好转许多,勉强能赶上再五日后的常参早朝。待到朝会上,江嵩一见裴岫,立即看过左右,几人皆会了意。
而早朝时,裴岫又令吏员出列,持敕书当堂宣布此次归京受赏一干人等的官职。
这次宣读早在江嵩预料之中,可宋诉所领差遣竟是枢密都承旨。
这以前,御前承旨等事务大都让副使高业代劳,枢密都承旨一职始终空缺。而今这样的要职,竟直接给了宋诉,莫非宋诉这就向裴岫投诚了吗?
将此事记挂在心,议事结束将散朝时,江嵩朗声奏道:“陛下初登大宝时,朝局事乱,所幸得裴大人力挽狂澜。而今春秋四转,边关既定,汴京长乐。裴大人鞠躬尽瘁,年岁竟逾双九。朝堂之事拖累裴大人数岁,所幸,裴大人已与一郎君情谊相得,夜宴上众臣尽见。”
他跪伏在地,“臣奏请陛下,允裴大人与宋大人结成眷侣,赐二位婚约。”
朝中江嵩一脉者众,尽数行礼,异口同声,“臣等奏请陛下,赐裴大人与宋大人婚约。”
不及皇帝投目过来,裴岫回身面向众人,昂首朗声道:“岫竟不知,江太师与诸位同僚,对岫之私事如此关注。”
“裴大人,太师大人不过不欲耽搁了你的大好年华。”人群中有人回话。
“妙极!”裴岫笑喝一声,蓦然侧首,盯住那回话之人。
“闻大人,你家大郎年近而立,犹不成家。是因品性低劣,并无甚好年华可言?”
她轻缓声音,上下扫视那人,眸中流露丝丝怜悯,同时咂舌不已。
此人乃江太师一脉的四品大夫,平日亦被捧着吹着,何时曾见这般目光,登时怒喝道:“你!你这是何意!不过是儿郎自有主意罢了!”
裴岫道:“那便是闻大人教子无方,连自家儿郎都管不得,还管到本官头上来?”
这话不留情面,范和敬笑出一声。众臣侧目而视,他忙捂了嘴,挤出句附和:“裴大人说得有理,所谓先齐家,再谈治国,闻大人还是先管好自家儿郎罢。”
一人插话道:“女郎及笄,本该出嫁。裴大人怎可将之与郎君及冠作比?郎君及冠,先立业后成家,亦是常态。”
这又是位江太师的附庸,乃工部侍郎祝流斯。
裴岫转首睨向祝流斯,却伸出一根手指,远远指着闻大夫,笑道:“莫非他家大郎及冠许久,不曾成家,却立了业?说来昨日岫代陛下阅奏章时,尚亲瞧见一封闻家大郎赌酒闹事、火烧东角楼街巷的奏报。”
她仍不移首,虚虚朝闻大夫一拱手,“岫特当堂恭喜闻大人,朱笔已批,卿家大郎明日便可去狱中立业了。”
她声音清朗,叫满堂人有些张不开口继续同她分辩。
闻大夫面色铁青,脸上不可置信与茫然交织。
那东角楼街巷极繁华,店铺支摊、勾栏瓦舍无数。若教火烧,汴京百姓能将纵火之人骂上一世。更不谈他身为朝廷命官,纵容亲子犯下此等大罪,官位不保便罢了,还得背上一世骂名。
他知晓那逆子素是纨绔的,可当真会干出这档子事?
堂上这般多人,裴岫断不会信口雌黄。
可他竟不知!
偏偏裴岫索魂般继续道:“观大人神色如此,连儿郎立下此孽业都不知情?闻大人切勿心急,稍后自有旨意。”
闻大夫卸了力,摘下发顶玉簪帽,叩倒在地,“臣……教子不严……领旨,谢罪。”
裴岫笑眯眯立直身躯,将朝笏举起,朝祝流斯一礼,“祝大人。贵府有一郎君娶妻五载,未有子嗣。其夫人百般请脉皆是无碍,原来是郎君在那……”
……在那小倌儿楼里,使坏了身子。
“裴大人!”祝侍郎骤然变色,打断裴岫所言,垂首躬身,两拜后再拜,“下官不再说了!”
“既如此,诸君可还有谁尚记得方才信口胡说的奏请?本官十分乐意与君一一分说。”裴岫一礼,扫视过旁人。
众方才出声附和的官员纷纷低首敛目,不敢同她目光相接。
谁府上不曾有几件不便在堂上说出来的事?裴岫摆明了要寻出头之人的麻烦,他们何必冒头?
江嵩轻抚胡须,“裴大人何必如此?我等只是宴上亲见宋大人对你十分爱护,是以替你二人请命罢了。”
“大人多虑了,宋大人仁善德义,不必置喙。”裴岫笑道,“但这自是我与宋大人之事,不劳诸位费心。谁还有本要奏?”
她锐利目光再次扫过众人,这次无一人作声。
她一锤定音:“退朝罢。”
江嵩到底没有再说话,微微沉了脸朝裴岫看了一眼,便快步离开。
岂料一干人等就要离殿时,裴岫淡淡嗓音从后传来,“宋大人留步,请上前来,稍候赴垂拱殿议事。”
江嵩止步回头看去,便瞧见原在偏后方站立、等候上官先行离开的宋诉半是讶异地上前,神色不似作假。其余人也把这一幕看在眼里,暗自打量江太师神色。
待他行至裴岫身侧,立在裴岫身后的枢密使刘从昀随意一眼看去,将他面容瞧得真切,忽怔在原地凝滞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