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诉并未察觉,随裴岫来到垂拱殿,仍不见皇帝人影。裴岫这回并未坐在御案之后,而是笑着请人坐下,又在人对侧坐了,才道:“恭贺宋大人擢升,还望大人立身行道,勿忘前言。”
宋诉道:“多谢裴大人,下官谨记。”
宫人奉上茶盏,宋诉浅抿一口,茶汤入喉微辛,他唇线抿直,将茶水咽进腹中。
“其余受赏之人的授命,宋大人早朝时亦听见了。”裴岫道,“明日告身下发,有不少边关虎将与你一同入了枢密院。若是有人恃才自举,抑或自认适合他职的,劳烦你上告于我。”
宋诉道:“早朝时诸位同僚皆在,无人辞让拒接,想来俱对敕书十分满意。”
“实在恰到好处便罢了。只怕其中有失,却怕无一人敢言语,反成祸端。还请你多加留意。”
“下官谨记。”
裴岫忽而轻轻笑出声来,“宋大人今日格外拘谨,可是因初授官衔,心生忐忑?或是另有缘故?”
她墨色的眼望过来,清透的眸光不见什么探究意味,只是一片澈然。
茶汤回上一股甘甜气味,他清了清嗓子,“实是未曾想到,有幸得命如此要职。”
“那么,宋大人对早间江嵩所言之事有何看法?”
宋诉飞快抬眸瞥一眼裴岫,见人仍是那副微微笑的模样,心下踌躇。
“太师所言之事,下官不敢妄言。”他绷着脸,“只是裴大人廷辩之姿,令众臣哑口无言,更令下官敬佩。”
不料裴岫听了,便搁下茶盏,朝他走来。
“原是如此。”她语调作恍然大悟姿态,面上不见半点。
她仍是早间那身大袖深紫朝服,行走间佩玉声声沉稳,本是端肃的,生生被她愈发明显的眸底笑意染上几分随性。
临到近前,宋诉不禁起身,垂在两侧的双手将将抬起,就要行礼。
起身到一半,左肩便被裴岫的手轻轻按住。裴岫应是没有施多大力道,可不知为何,极轻易地将他按坐回去。
他欲要抬头,可肩上那只手比他更快,沿肩颈掠过,直至他下颌处。
带着沁骨凉意的指节轻轻抬起他的下颌,他同裴岫对上眼睛。
“还以为宋大人会问本官……这婚事为何不应,着实叫本官……”
她顿了顿,指尖陷进宋诉脸侧,弯了唇角,“唬了一跳。”
她眼底荡漾着愈发浓的笑意,一番话听来格外耳熟。
宋诉眼瞳微颤,双手攀住圈椅扶手,张口道:“此事看似与下官相关,实是江太师以此与大人博弈,下官无法置喙,是以毫无疑问。”
搭在他下颌的指节收回,裴岫将手背到身后,“你既知晓自己所任要职,今后便尽心尽力。只要不失赤子之心,便无需瞻前顾后。”
宋诉正要应是,却见人已回身,并不看他,只朝他摆手道:“你现今便去枢密院赴任罢,吏部会有人送告身上门。”
他拜道:“下官告退。”
目送人快步离去,裴岫收回目光。殿中只有沉默伫立的熏炉吐云纳雾,她微曲指节轻点膝头,神色微微放空。
前日,她向太后提出任宋诉任枢密院要职,太后本是不解,并不同意。但夜宴上,宋诉的表现实在亮眼,可堪不负“活武仙”的名头,同其余兵将姿态熟稔,一瞧便知相交甚笃。
他实是拉拢的最佳人选,只怕江嵩更不肯放过,要拿这事大做文章。
江嵩急急回到府宅,早有一应幕僚候在书房,听他说了宋诉一事,皆陷进思索中。
一幕僚率先道:“大人,宋诉已是裴岫阵营中人,若是还要强促婚事,反叫他们更是拧作一股力,索性想法子把宋诉拉下来。”
江嵩闭目坐在上首,轻咂浓茶,闻言只是轻轻摇头,并未出声。
那幕僚继续说:“前日我等与此次归京的兵将也有接触,虽不及宋诉名声在外,也是有功之人,不如再与他们说道说道。”
江嵩仍是不言。
另一幕僚转了转眼珠,“那宋诉一入朝就被推到风口浪尖,裴岫这样捧着他,只怕不知多少人看红了眼。”
见江嵩停了咂茶的动作,这幕僚心下大定,继续道:“枢密院上下都属太后一脉,但副使实是文臣出身,由裴岫擢选上任,刘从昀又不曾放权给他。这次宋诉上任,不是摆明了要架空副使?”
“副使高业,以科举入仕,原是吏部考功司员外郎。陛下登基那年搭上裴岫东风,到了枢密院。刘从昀这从先帝朝就在的老武夫,岂会放什么事给他做。”江嵩冷冷道。
这幕僚:“大人说的是。高业在枢密院本就不好过,现今宋诉上任,还带了几个人同入枢密院,连带归京兵将百十双眼睛看着。他怎样都不会自在。”
江嵩点头。
“依属下看,此事仍要催逼。即便不能叫裴岫进宫一劳永逸,可叫她跟宋诉牵扯越深,惴惴不安之人亦越多。”这幕僚道,“她已在这位置待了三年,不知多少人看不过眼了。纵有太后庇佑,陛下年岁渐大,总有人急着要下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