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簌簌——”

“阿娘，外面是什么声音？”子时夜闹的稚童耷拉眼皮，趴在门板上好奇发问。

妇人圈住稚童，眯眼自门隙向外一瞧。

银枪利剑在手，铜肩铁盔披身——是一队整装的兵卒途径此地。妇人蓦地记起三年前的汴京乱事，心里突突乱跳。

她双手拢住稚童耳朵，轻声凶道：“是风声。再不快睡下，便叫风将你刮去送给河神娘娘。”

一夜风翻动，甲光断青云。

天边乍白，妇人悄悄推开一道门缝，向外打量，却见贩夫已在沿街叫卖，支摊摆上热乎早食，一切如常。她疑心是夜色太浓，叫她看花了眼，忙揉揉眼睛照例忙家事。

无人知晓，昨夜，威名赫赫的镇国公府叫一队精兵破入府门。初时还有府卫反抗，待领兵人亮出太后令牌，国公府便静了下来。

翌日，两鬓花白的国公爷缓缓步进殿中。

他已是耄耋之年，但步伐沉稳依旧，宽背阔臂，叫人能自他身上窥得年轻时领三十万大军大破西平的风貌。

当他进入殿内，望见嘉懿太后端坐在上首，四周檀香气缭绕，几乎叫他看不见对方身形时，便知晓如今情势。

他撩袍俯身，叩倒在地，“老臣，参见太后娘娘。”

太后微扬下颌，内侍尖声唱道：“起！赐座！”

镇国公苦笑起身，并不去坐内侍奉上的座椅，身形佝偻，仿佛瞬息老去许多。

太后道：“父亲，何必惺惺作态？”

“事已至此，败者为寇。只是一样，大郎一家子不知此事。”镇国公叹道，“你未入宫时最是疼惜他，便饶过他们罢……”

太后：“那小弟呢？父亲便不准备管吗？”

“他既托生做我国公府幼子，这便是他的命数。”镇国公忽而冷笑，“谁叫他有个一心弄权，却舍不得为家族考虑半分的阿姊？”

上首没有回应，他自顾自地说着：“什么都交给一个异姓女郎君，反叫我苏家两个小辈守在边关三年。现今更好，连个宋诉也要骑到大郎头上去！还赐婚，尊如太后娘娘，巴不得把什么都送到姓裴的手心里！”

“父亲！”太后冷喝。

他面色变也不变，倏的抬头望住烟笼的纱帘，似乎能越过袅袅檀烟，盯住那里端坐的尊贵人影，“我倒要看看，没了国公府，你苏宜坐得稳这个位置吗？裴岫那一副短命相，你去用，尽去用……”

*

“短命相……”

太后下令将镇国公等人秘密圈禁在府中，再急送密信到雁门关，允苏氏二人回京述职，另调兵部尚书周述北上，权任幽州宣抚使事。另一边，令刘从昀调离枢密院的敕书已草拟完毕，只待与裴岫商议便可落定。

似乎一切暂平，她心口却始终旋着这句话。

短命……

她不知应当如何回应这句话，沉默良久，只能乘辇来到都堂。裴岫昨夜歇在这里，早间无人来传话，不知她现今怎样了？

都堂北厅，有照常来此议事的官员正在等候，宋诉亦是其一。昨夜副使竟受太后密令，出面调兵连夜办了一件事，却不知是什么。

接连两次派兵，实在算不得太平。枢密院中人心惶惶，诸位同僚托宋诉议事时探探裴岫的口风。他不敢提裴岫现今恐卧病在床，只得一概应了下来，果然到都堂时不见裴岫人影。

他在堂中候了半晌，却冷不防听得一声“太后娘娘到”，他惊异抬头，便见着深青缎绣的嘉懿太后快步进了堂中。

“臣见过太后娘娘。”朝臣忙行拜礼。

太后顿足望过去，过得片刻，思绪才从那句话中抽离。她沉声道：“免礼，今日裴卿告假，一应事务改日再议。若有急要之事，稍候递折子给哀家。”

这事本令人传话便可，不知怎的太后亲来此地宣告？莫非裴大人病得实在厉害，要太后前来住持大局么？

其余官员听命退下，宋诉愣愣仍立在原地，他向前再次拜见太后，方道：“娘娘，恕臣僭越，敢问一声，裴大人可还好？”

太后沉沉地看着他，记得他近日与裴岫诸多助益，还有那一桩子流言蜚语……左右他也知晓裴岫现今情形，见他关心之色，不似作伪。

“随哀家来。”

既在病中，裴岫睡够了方醒。这时已过巳时，她身上略略松快些，到底较昨日好了许多。太后驾临之时，她恰在用早食。

听闻太后到，她忙披了外袍迎上，却见人身后还跟着个宋诉。

宋诉本忧心而来，一眼见得裴岫只用一根素色锦带将乌发拢在颈后，绫缎寝衣领口微敞，牙色外袍随意披覆在肩头，何其随性。

这……

他双足一滞，立时垂了眼回身避开。左右看身边众人，除去提前背身回避的皇城司亲从官外，全是太后与裴岫身边亲随的婢子。

他后知后觉自己这随太后冒犯而来的举动有多不恰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