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告退……”他慌忙回身向太后行了礼,甚至顾不得更多礼节,匆匆去了。
太后实在是心神动荡,这会子才反应过来,凌厉道:“哀家这便叫人挖了他的眼睛!”
好在裴岫只平静瞧了一眼人仓皇而去的背影,便看向太后,“娘娘勿要玩笑了。您匆匆而来,是有事要谈?”
太后正色,同人进房中坐了,将昨夜举动与安排向裴岫说过一回。裴岫认可道:“如此解决,只消待苏宽父子回京,若是能不出乱子,最是恰当。”
得了她这句话,太后面上却染忧色,“你现今可好些了?昨夜起了热不曾?”
“晨起请许院判看过,再用些药,不过歇息几日便好全了。”
“这回好了,可虚症到底缠在身上。那下回呢?今后又当如何?这总归是断不得根……”
“下回便也照常用药,今后亦是。”裴岫淡淡道,“娘娘,谁同您说了什么?”
太后道:“这样到底不是办法,既然御医不行,便延请名医,明日我便昭示天下,求名医入宫。”
她轻轻捧住裴岫微凉的双手,垂目喃喃:“裴卿,你今岁还不到十九……”
“娘娘勿要莽撞,若请天下名医入宫,不知又要叫旁人如何不安。”她微弯指节,回握住太后手掌,横眸瞥一眼华音。
华音自匣中取了那封批命来,送到裴岫手中。裴岫顺势递给太后,“不说那些,娘娘请看。”
批命上果然写着“凤池星动红鸾犯,太阴辉盛天狼吞。麟阁光浮帝阙定,休向朱门锦帐遮”,下解签文几乎不留余地。
这解签乃相国寺德高望重的住持亲笔,浑将这一位“太阴星”的命数同大殷相连,直接点明一旦闺阁罗帐将星辉遮掩,便要天下大乱。
太后撼然抬首,指尖险些将批命揉皱。
裴岫道:“娘娘可小心些,此物只得一签。”
“既自相国寺得此签,江嵩再想纠缠也无话可说,只是……这样盛的签文。”太后轻声,“你要想清楚,签文既出,你身上担子何其重。”
裴岫答:“区区签文,既然出自人手,哪里有什么畏首畏尾的?”
宋诉这边未能打听到消息,枢密院众人又接连几日未能见到院使和副使一面,日渐惶然。
到得再次的常参朝会前日,却有吏员手持敕令来宣,原枢密院使刘从昀免了院使一职,另加开府仪同三司。高业擢升至枢密院使,枢密副使一职空置。
枢密院一众哗然不已。昔年,刘从昀得了还是一路都部署的国公爷赏识,领兵大败西平,而后归京入枢密院从承旨任起,至今任枢密院使已逾三载,怎的突然就成了这样?
翌日朝会时,众臣听罢此敕书,亦有此一问,然紧接着垂帘听政的太后悠悠开口,更叫一些人几近失态。
“哀家在相国寺为大殷祈福,竟亲遇九星凌空,幸得了一签文,得相国寺住持解签,便将这签文念与众卿家一同听听。”
兰章将签文唱罢,何定在旁念出住持释签之意。江嵩等人勃然变色,御史大夫道:“却不知这签文说的是何人。”
“太阴入凤池,还能有谁?”江嵩冷哼,“住持历经三朝,德高望重,不知裴大人用了什么手段。”
裴岫:“太师大人可将户部贪墨之事厘清楚了?”
他不再说话。
御史大夫道:“既是相国寺住持解签,自不会有假。可陛下年已十七,来日亲政,若还叫裴大人身系重事,岂是长久之计?这更不符合祖宗之法。”
这话叫江嵩不禁侧目,这几日被御史台追着查账,可不见这人半句软话。原以为他也同裴岫勾结一处了,这唱的又是哪一出?
而裴岫竟也没刺他,只淡淡一句:“来日之事尚不可知,大人只消顾好当下。”
散朝后,宋诉回到衙署,一同僚奉帖来禀报事务,因与他相熟,不由顺势悄声打听:“怀之,高大人当真升官了?你可有盼头了。”
宋诉接了文书道:“莫要瞎问。”
“便不问这个,听闻太后娘娘自相国寺得了一签文……这签文内容骇人便罢,”他挤眉,“住持还解签说不宜结亲,宋武仙,你的其妙娘子可是与你无缘了……”
他话未说完,胸膛被一掌拍上。宋诉是收了力的,是以他向后踉跄两步便稳住身形,还不及再开口,就听宋诉声音颇冷,“这等事情,休要胡言乱语。”
他噤了声,宋诉见他面有戚色,才放软了语气说:“不是不顾兄弟情分,昔日在边关无拘束,这里却是枢密院衙署。听弟一句劝诫,小心祸从口出。”
等人走了,宋诉坐回案前,指尖翻开文书,耳中却反复回荡那一句话——
“你的其妙娘子……”
他不受控地回想起那次的惶然一瞥,好在经过几日,他熟练而及时地狠拍上额头,强行止住了这样不合适的思绪。
什么胡言乱语,也值当他去想?
他仰面,双手覆在额上,深深吐出一口气。
“裴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