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前省试已毕，再过半月便该殿试了。”礼部尚书呈上名录，“这是奏名进士的名录，文武举各百人，请大人过目。”

裴岫信手翻开。

名录上，赫然记着武举省元出身夔州，父母皆是白身。她指尖在人名上轻点，似乎饶有兴趣。

礼部尚书适时问：“大人可要亲临武举殿试外场观试？”

按例，武举殿试分内外两场，内场时与文举考生一同在崇政殿考较兵书谋略。次日便到校场比试骑射、步射与弓弩等武艺。

开恩科那年，裴岫原要与皇帝一同赴演武台观试，奈何不得空。

“自是要去的。”裴岫将名录搁在书案上，微笑道，“朝中正是急用人的时候。”

殿试首日，崇政殿威严寂静，因是皇帝登基后首次常例科举，一应重臣尽数到场。

太后垂帘在侧，皇帝御座之下，裴岫、江嵩左右分坐，三衙都指挥使、枢密院使、翰林学士与御史大夫等人斜次往下。殿门外，皇城司亲事官着绛衣、佩长刀验查腰牌，殿外五十步，殿前司诸班直披甲而立，拱卫大殿。

文武举考生共二百人经过查验搜身，进入殿内，在东庑分席而坐。省元席垫以青绫外裹，设在前列正中，以文武省元二人座席为界，两侧分别是文武举考生的座席。

两名省元在数道目光注视下坐上青绫席，他们身姿端正，双臂笔直搭在书案上。

他二人皆身穿素白襕衫，却显出截然不同的风貌。文省元眉目间带书卷清气，瞧来神清骨秀。武省元亦不落下风，因其体魄雄健，举手投足间英气毕现。

见考生神采奕奕，太后面带笑意瞥向裴岫。裴岫恰望过来，亦是弯唇颔首。

知制诰宣题后，考生执笔作答。到得正午时分，内侍抬午食分发。众臣正是倦怠之时，忽见皇帝起身迈步到考生席中，左右巡阅，又驻足在文武省元身侧片刻。

裴岫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掠过江嵩，在他有所觉之前转向太后。

太后面色如常，朝她轻轻点头。

晚间鸣钟收卷，众臣退出崇政殿。裴府马车停在宫门外候命，裴岫轻步而来。华音替她打了帘子，见她眉目舒朗，不由问：“大人今日遇上什么喜事了？”

“见大殷英才辈出，难免宽慰。”

马车一路行回裴府，途径桑家瓦子时，里头的喧闹声传进耳中。裴岫掀帘看去，华音在旁道：“大人若是高兴，不如去瓦子里看一出《见春风》，府上人都道这出戏好看。”

见裴岫还在思索，似乎意动，华音又道：“娘娘亦说要叫您常外出寻些乐子，莫要日日拘束在宫道府宅里呢。”

裴岫这才应了。先回府换了一身青色纱衫，因怕夜里风冷，又披一件披风，再戴上帷帽，来到桑家瓦子中。

二人来得颇早，新一出的《见春风》尚未开唱，华音在神楼上拣了个离杂剧勾栏近些的僻静之地。裴岫坐了，又要三样签菜，一碟杏酪。

华音一时懊恼，拍嘴道：“应叫大人用过夕食再来，这些冷冰冰的，莫叫您吃坏了身子。”

“原以为是你想吃这些，才催我来。”裴岫轻笑，“那便再要一壶乌饭酒，正适合吃这些冷菜。”

华音问：“要用酒？明日大人不去校场么？”

“少饮一两杯，有什么要紧？”

华音不再劝，等酒菜呈上，她给裴岫倾了半满便住，“那便只饮一杯。”

裴岫笑看她一眼，端了酒盏在手，偏头去看台下。这说话间，那出《见春风》已经开唱了，裴岫索性一手执盏，凭栏而立。

《见春风》开场便是精彩艳段（注），腰棚里人人拍手称笑。

原来那艳段引的是先帝朝同西平交战时的一桩趣事，百姓听了自然畅快。裴岫弯眸轻笑，顺势将那半盏酒饮尽。

华音嚼着鸡丝，偏头往外同看，忽然凑近道：“怪哉，大人，瞧那是谁？”

裴岫顺她所指方向望去，见那说书的勾栏前有两人并立，因恰好在灯烛旁，格外引人注目。

那个抱臂笔直而立的，虽着一身常见黑衫，倒是分外眼熟。

“像是宋承旨，他身边那人，应是常同他一起的支差房副承旨，好似叫付究的。”华音道。

“宋诉？”

裴岫眯眼细瞧了会儿，忽想到在崇政殿里见到的武省元。他二人倒是一样的出身微寒，都有身好功夫。来日那省元入朝为官，若二人能结作友人，倒是段佳话。

“既这样巧，便请他上来一见。”裴岫回身搁了酒盏道。

裴府侍从听命去了，宋诉听闻裴大人有请，满腹愕然，一面拿眼睛瞧身边的付究。

付究亦是心惊肉跳，心道果真不能在背后说人闲话，这会子就被人抓到，可不就应验了那句话——“墙有隙，壁有耳”（注）？

原来，因了前阵儿他出言不逊，惹得宋诉凶了他一回，他便再不敢同宋诉往常一样玩笑。二人寻常因公务见面时，彼此都是不自在。宋诉反主动邀他专程一同来此，好叫二人冰释前嫌。

实在巧合，这说书人今日说的是《其妙记》最后一回，二人默默听了，他才说一句：“我也不是故意说那等子话，实在觉得可惜了。你这样品性才貌，若是大人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