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正说到此,就听背后裴府侍从恭恭敬敬低声道:“宋大人,付大人,裴大人有请。”
付究被唬得凉意爬了满身,险些咬了舌头,实在没能忍住轻嘶出声。他心里头滚过句裴大人竟然耳目通天到这等地步,面上讷讷,随侍从一起去了。
二人登上神楼,一眼便望见半透垂纱后倚栏独立的人影。二人到她面前,齐声拜道:“裴大人。”
裴岫闻声回眸,眼角还染着笑意,抬手示向身边,“坐。”
等《见春风》这一段高潮唱罢,裴岫方与二人并坐,笑道:“能在此遇上二位同僚,实在巧合,便邀二位一同看戏。”
宋诉:“这几日诸位大人忙于殿试,院中事务暂缓,我等便相约来此。”
见付究坐在一旁十分僵硬,裴岫替二人斟酒,“常看你们凑在一处,是难得的知交好友。”
二人忙谢过,宋诉道:“我们在军中互相救了几回性命,难免熟悉些。”
裴岫起了兴趣,问:“互救性命?”
宋诉大致说过来龙去脉,“下官初上战场时,他正是下官的队头。多亏他费心看顾,方躲了好几回无眼刀剑。后来峪天关一战,他伤在腿上,难以撤离,又蒙下官所救。”
裴岫笑道:“倒是难得的缘分。”
付究僵坐在旁,见二人一时无话,忙赔笑,“裴大人,下官生得粗鄙性子,与宋大人说话有时口无遮拦,求您恕罪。”
这话甚是没由头,裴岫挑眉。宋诉忙悄悄伸手去拧付究手臂,叫他住了嘴,一面道:“大人今日兴致不错,可是遇上喜事了?”
裴岫便也不计较付究失言,面上仍是淡笑,自斟一杯酒,“今日观试,见众人英姿勃发,朝中俊彦云集,心生愉悦。”
她说罢,饮尽杯中酒,又说:“那武省元同你一般,出身虽微却文武俱佳。今日观他目似流星,筋骨蓬勃,高业亦说大殷正需这等武才。”
宋诉听着,默默垂了眼,亦端起酒盏一饮而尽,左拳掩进袖中下意识紧攥。
“左右现今枢密院未设副使,校场观试,若你想去也是能的。”裴岫忽问,“可要去看?”
宋诉一怔,抬目对上她眼眸,忙道:“谢大人开恩,下官定前往观试。”
神楼侍者添上一壶酒、三样签菜,再奉一碟煨鲜菱。裴岫又替二人斟了。付究愈发受宠若惊,谢个不住。那边,宋诉将才满的酒盏又饮空了。
付究见他一昧吃酒,反撂下这么个顶头上峰裴相在旁不理,又怕贸然开口再说错了话,也不敢作声,缩着脖子低头只顾剥菱角。
三人一时默在这里。
不知不觉间,宋诉竟闷头吃尽了一壶酒。
他复提起空壶,壶底朝天倾了半晌,不见滴酒,犹不肯放,端着那空壶晃摇不止,双目迷迷蒙蒙地眨着。
这动静不小,惹得裴岫抬眼去瞧。
付究忙劈手夺了去,硬着头皮道:“宋大人,可算吃够了?”
然宋诉手上一空,兀自扶额缓了半晌,倏的手臂一倒,整个人伏在案上,青冠歪斜,讷讷不语。
裴岫看他这样姿态,微讶道:“这是吃醉了?这神楼的酒有这样引人贪杯吗?”
付究忙扶他坐直,“定是不曾吃过这样的琼浆玉液,一时贪了大人酒钱。”
“绝非……”宋诉埋头在那里,尚记着反驳付究,一手摸索进袖中。
钱袋自他袖下摸出,他抱着银钱坐起,朦胧间递给对侧人影,喃喃:“我自是有银钱的……岂是贪大人酒钱……”
裴岫佯接了沉甸甸银钱入手,不由笑道:“这恐是不够。”
宋诉愣愣道:“这月俸禄止这些了,大人见笑。若是不够,现下我便回府再取些来添。”
说这话时,他就要起身,被付究两手死死按住。
他只能坐在凳上,双目朦胧,发冠歪倒,脸颊浮红,唯知呆呆望来。这般形容,哪里有衙署之内的端正模样,更谈不上半分武仙之姿。
裴岫将钱袋推回他手,再难忍住,偏头颤肩笑开了,“只当我请你吃酒。”
他捏住钱袋子,道一句多谢,转头过去,将手里银钱丢给付究,“这原是预备用来请你的,谁叫你说甚的其妙……”
付究慌忙一把捂了他嘴,朝裴岫讪讪一笑。他偏还在人手心里挤出一句:“大人不要这袋钱,便给你了……”
付究朝裴岫赔笑道:“平素至多只见他吃一两杯酒,竟不知这么不中用。”
“无妨。”裴岫掩面道,“他盛情请你收下,你便顺从他美意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