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宋诉还是叫府上侍从催醒的。他双目一睁,混沌思绪慢慢清醒,指节恨不能将被褥扯破。
昨夜种种失态纷然入脑,他重重捶榻,哀叹一声坐起身来。
若非是裴大人亲口予的殊荣,他现今真是没脸去校场了。可他既谢了恩,若是不去更是无礼,只得匆匆换了衣衫,赴校场观礼。
御帐两侧众臣分坐,观礼台上多是兵部及御史台之人。宋诉坐在人群之中,倾耳去听。
第一项考较的是步射,望车上,枢密使高业持旗监射,考生轮次入场弯弓射靶。轮至一人时,兵部令史唱道:“夔州宁封庭,验牙牌入场!”
身侧兵部之人窃窃私语:“夔州宁封庭……这是武省元,快认真瞧。”
宋诉亦凝神去看,见那人弯弓搭箭,肩背肌肉山峦般起伏。他不瞄便射,正中靶心,又连抽三支箭,接连射出,劈开前箭的尾羽,扎入红心。
观礼台上低低喝彩。
宁封庭微抬下颌,再取三箭一齐搭弓,弓弦盈如满月。三箭破空而出,钉进靶心后,箭尾犹震颤不止。
待十支箭矢射毕,他收弓侧身,眉梢飞扬,不矜不傲双手呈还弓弦。分明是同旁人一样循规的赤色襕衫,偏他牛皮缠臂绷得极紧,显出小臂流线,下盘稳似重石,瞧来格外悍勇。
书吏唱道:“夔州宁封庭,步射得三十筹!”
台上众人因这顶上等的成绩骤然安静,宋诉收回目光,侧首远望坐在御帐左首的鹤袍人影。
她云鹤罗袍,玉带金扣,是极严整的公服装扮。宋诉目力极好,轻易看清她眸底欣赏之色。
宋诉目光重新在宁封庭身上打了个旋儿,默然垂眸,指节轻抚袖口染上的尘土。兵部中人还在耳旁吵闹:“真是厉害,怪道是省元。”
忽有人轻咦一声,拍宋诉手臂问:“可是宋承旨?”
宋诉抬目去看,露出张紧绷的面皮,惊得那人脊背发汗。好在下一瞬他复是一副温和神色,那人咽了口唾沫,好奇问:“您素有武仙之名,您看那宁封庭的步箭功夫如何?”
“对不住,不曾细瞧。”宋诉回。
人讪讪住嘴。
方才,裴岫听人唱宁封庭得了三十筹,赫然是箭箭正中红心,便端坐细看那靶子。
乌隐楼围杀那日,饶是达霄这样自幼习武的高手对上楼主隐山青,都险些丢了半条命。隐山青又有一把弓,屡次搭箭对准她要射,瞧来渗人,不知宁封庭这手弓箭功夫与之相比又如何?
想起隐山青,裴岫微倾了身子闲散坐着,青绫隐囊靠在腰间,她轻吐出一口气。
——说来,那日实在多亏了宋诉。否则只恐箭矢伤人,又要寻御医来吃几日药汤了。那隐山青,竟敢当着她面拉拢宋诉。
待武举外场比试完,今日名次已分,魁首赫然便是宁封庭。若是昨日的内场答得不差,他便是今次的武状元了。
两日后,礼部尚书奉上名册,“这是殿试的名次,请大人过目。”
裴岫翻开,见文武状元果然仍是两名省元,向下草草掠目,便还回名册,“可制金榜,莫耽搁了时辰。”
礼部尚书领命去了。
先前宋诉在旁奏事,见礼部要禀科举之事,便特地避出厅外。他这会儿返回厅中,觑裴岫面色如常,轻轻问:“大人,武状元可是您所提过的宁封庭?”
裴岫:“是他。校场上表现那样惊人,文试亦是不差的。”
她随口答了,双手交叠搭在下颌,目光锁在密信上——苏氏父子就要到汴京了。他们启程时尚不知镇国公府变故,但这一路行来都被严加看管,定是有所觉的,却不知会有什么反应?
她指腹轻捻那密信一角,想得入神。
“裴大人。”身边人忽的急呼一声。
一滴水溅上密信,裴岫将它压回奏折下,这才轻蹙了眉偏头看宋诉。原来他是为裴岫端来茶盏,却失手跌落,溅起茶水。
裴岫将堆叠在案上的奏折移开,好叫它们不被洇湿,这才瞥向宋诉,轻轻嗅了一嗅,疑惑问:“这样不小心?可是有烦心事?”
这是轻易提剑扬刀的手,今日竟能摔了茶盏。虽不曾闻到酒气,但他酒量那般浅……
见她作嗅闻之姿,宋诉便知晓她想到酒上去了。这会儿记起那日失态,宋诉面上一臊,忙退后几步,断续道:“不曾、不曾的。”
不过一时笨手笨脚,竟生出这样误会来了。
他又忙不迭将案上水渍和茶盏都清理干净,捏了瓷盏背手在后,低声道:“下官没有。那日醉酒冒犯了大人,是下官有罪。从前因怕耽误手上功夫,至多浅尝两杯,实不知自己酒量不佳。”
裴岫凝着他,“若是疲乏,便许你一日休沐,回府好好歇息。”
宋诉连道不敢,攥住磕破了角的瓷盏,将它揣进衣中,垂丧着脸退出都堂。
将宋诉催出都堂,裴岫重新坐回案前,再细细看过一回密信,便点灯将它烧去。高业匆匆而来,在外禀道:“裴大人,高业请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