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岫熄了烛台，“进来说。”

高业在裴岫对案坐了，自袖中取出火漆密函，“大人，密探来报，苏氏父子约莫三日后抵京。他二人似已察觉国公府生变，特向太后娘娘送此信，途中被吾等拦下。”

“送去给娘娘，”裴岫并未看那密信，只望着院中纷落的杏花，“不必经我的手。”

高业应了，又说：“届时二人入京，可要布下兵力提防？”

“让侍卫亲军司提前准备着。有功之臣不可怠慢，须以功臣之礼迎二人入京。但若有异动，秘密押下再谈，万万不可大动干戈。”

“是。”

高业领命起身，见裴岫案上陈放一卷先前奏名进士的名册，顺口道：“大人，今次科举的武状元宁封庭恐怕与江嵩有联系。这两日，皇城司令人与他谈话，他倒是谨慎，以礼相待，反同江嵩一脉的子弟很是热络。”

“殿试之前，不曾派人同他接触过？”

高业忙回：“回大人，彼时他并无如此行径，许是怕影响殿试。”

裴岫沉吟片刻，“可惜了。授官时，勿叫他入枢密院。若此事确凿，江嵩自会为他寻个清要之地的。其余人呢？”

“有部分愿为娘娘效力。但大多数举止模糊，恐有不少同江嵩亲近。”他又想起一事，忙道，“文状元乃大理寺卿之子，大人可有安排？”

“其父若有安排，便不必干涉。若无……便循旧例。”裴岫指尖轻点宁封庭之名，“但若江嵩遣宁封庭入馆阁，届时让他同去。还有一点，既然那些人择了江嵩，不准他们入三衙。”

琼林宴上，酒行过五盏，皇帝赐花。

文武状元一同到御座前，倾身拜倒。皇帝依次为二人赐过宫花，宁封庭面含笑意起身，朝皇帝再拜，而后旋身回到座上，专程抬头去寻人。

不巧，他与裴岫对上，稍一怔然，抱拳遥遥行礼后立即转视他人。见他右移目光，而后勾唇含笑再次行礼，裴岫便垂下眼轻叹一声。

随江嵩安排，其实也不算埋没了他武状元的本事。但于裴岫而言，只道可惜了这样的好苗子。

宁封庭同江嵩会过一眼，端起酒盏含笑饮罢，面前有一人持酒而来。来人着绯色圆领袍，宁封庭并不识得，见人带着笑，他也忙回了笑。

来人拱手一礼，自报家门，原是枢密都承旨宋诉。宋诉朗声笑道：“宁首名，校场上观你有百步穿杨之能，改日可同我切磋一二。”

宁封庭忙道：“宋大人威名在外，卑职不敢造次。”

“不必过谦，”宋诉举盏向他一敬，“步射能得三十筹，今朝都属罕见。我自边关归来后，终日埋首案牍之上，久不得施展功夫，难得见你这样武才。惺惺相惜，不外如是。”

他神色真挚，宁封庭叫他一番话说得动容，当即回饮一杯酒，“既如此，卑职定不负大人期望。”

与人谈笑罢，宋诉正欲退回东席，忽觉高台一袭白衫人影格外晃眼，不由细细看去。

那席位距皇帝御座极近，其上坐的不是裴岫又是谁？琼林宴上二百名进士，谁能凑到那跟前去？

他持盏回到东席，目露疑惑瞥去。

裴岫不再注目宁封庭，转头，一人双手捧着酒盏靠近。自有宫人将他拦在案桌半丈之远，他涨红面皮，目锁着华音，压着声唤：“这位大人……”

立在裴岫身侧的华音起了疑，细瞧一眼，向裴岫轻声道：“大人，此人面熟。”

裴岫闻言端详来人，看他衣袂拘谨交叠，双目隐含恳求之意，也觉面熟，便道：“令他近前来说话。”

他得了许可，小步快走到裴岫桌案前，先行过礼，嗓音忽的高了些许，“裴大人！”

裴岫挑眉，他支支吾吾半晌，低声道：“卑职或许有幸曾与大人有过一面之缘……”

得了这句话，裴岫便记了起来。她先前去桑家瓦子，确实曾见过此人，甚至说过一两句话的。

“倒是缘分。”裴岫道，“昔日你说自己文武不通，现今看来并非如此。”

原以为是哪家闺阁女郎，仅一面之缘后再难得见。可今日在琼林宴上，他竟有幸再见贵人，语气难掩激动，“原来大人还记着。卑职得了您勉励，回府日夜勤勉温书，不敢懈怠分毫，只想着……”

他蓦地一顿，一手绞着袖口，讷讷道：“想着、想着……也能闯出番天地，好得父亲青眼。”

裴岫眼里蕴着笑。华音替他斟了一杯酒，“那便恭贺你了。”

“确要道一声恭贺。工部侍郎府上二郎，说来，我尚不知你的名讳。”

“卑职祝氏应召，表字平宁，”他双颊微红，凝望过来，“裴大人。”

“祝平宁，” 裴岫抬手与他一敬，“恭贺。”

她语声轻渺，那三个字从她唇上缓缓滚过。

祝应召听进耳中，浑身慨然万分，仰面将酒一饮而尽，“谢过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