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色锦屏松柏苍,姑山深处烟气清。
独自下姑山时,宋诉扶岩转过山弯,一丛人迎面走来。他压下帽檐,侧身让道,紧贴山壁走过。
一片枯叶落上他肩头,他毫无所觉。
他沉着脸,神思不属,也未曾发现,与他错肩行远的女郎停在飞岩下,回身轻瞥来一眼。
“远玉?”身侧人轻唤。
她将指抵在唇边,示意人噤声,目光沿着那片枯叶飘落的方向往上,直至淹没在漫山森森古柏中。
姑山上,柏木间,坟茔重重。
*
“玄老亲自送来的宝剑,说是玄铁为骨,在烈火里锻足了七七四十九日。”华音双手捧了柄剑,“是府里哪位要换剑?”
这剑鞘乌木作底,通体裹暗色鲛皮,流光溢彩。剑柄乃黑檀木所制,亦缠鲛皮,正中镶一枚圆润绿松石。华音瞧得稀奇,指尖沿鞘身上纹路抚摸过,有些爱不释手,赞道:“真不愧是玄老所制。”
裴岫笑看她,“可惜你不善剑,不然亦请他为你打一柄。”
华音讪讪一笑,将剑呈给裴岫,“宝剑当择能主,怎好平白埋没在我手上。”
裴岫握上剑柄。
寒刃出鞘,银光乍现,漆色剑身映出寒芒。她抽剑向案角叠高的弃卷轻划,残纸簌簌落地。连带啪嗒砸到地面的,还有一角黄花梨木。
“大人!”华音痛心。
裴岫轻咳一声,归剑入鞘,瞥眼那缺了角的案桌,“无心之过。”
将桌角收进匣中,裴岫负手立在窗旁,催促外头守卫道:“且去门房瞧瞧,怎的还不曾有人登门?莫不是错将人拦在外头了。”
守卫应声去了,华音凑到她身边,“今日何人来访?我不曾收到信。”
“是这柄剑的主人要来。”
不过片刻,守卫领人入院,禀报道:“宋大人请见。”
宋诉跟在他身后,唇角紧抿,遥遥向房中一拜。书阁里,华音的声音传来,“请宋大人入内。”
阁内三楹俱开,满室亮堂。左右书架依梁而立,当中设黄花梨木平头案,案桌中央的朱漆磨得发亮。却有白棉布突兀悬搭在案角,上头横放一柄剑。
隔了五步远,宋诉行过礼。来时他本是恭恭敬敬垂着眼,现今见了剑,眸光骤然凝在上头,不肯移目。
裴岫:“此剑如何?”
“实是难得一见的宝剑,敢问大人,此剑可有名姓?”
“还未赐名。”裴岫在圈椅上坐了,“今日请你来,是有两桩事。”
宋诉将目光从剑上移开,“大人请说。”
“今日雁门关来信,契丹今秋遭了旱灾。沙土漫天,牧民南迁求生。”
裴岫轻简一句,宋诉皱眉肃容,“恐不是吉兆。”
“我正有此虑。现今他们尚有支撑,若是入了冬呢?穷凶之人,必定极恶。”裴岫道,“以你所见,可有一战?”
“旱灾不解,契丹人只能南下掠夺。去岁年前大胜一回,一年绝不足以他们休养生息,但若是走投无路,以契丹人性情,必定背水一战。”
宋诉说着,站起身道:“大人,苏宽大人镇守边关三年有余,同契丹人交手过上百回,是最佳领兵人选,但他现今人在京城。纵有其他大将戍守雁门关,但缺乏对敌经验,恐怕讨不得好。”
既将苏氏父子调回汴京,定有不寻常的缘故,这点宋诉无法置喙。但若问他谁最熟悉现今的契丹,一定是苏宽。
裴岫安抚,“明日我会向娘娘进言,选配人手增守。”
“如此便好。”他舒了口气,坐回椅上。
华音替他斟茶,“您莫心急,裴大人这不是正在想万全之策吗?”
宋诉接了茶盏,歉然一笑,“多谢。”
“这第二桩事,便是这柄宝剑。”
上首裴岫再次说起正事,宋诉认真听着,却听她忽然微微笑道:“此剑,可入得宋大人的眼?”
宋诉闻言怔然,“大人说笑了。此剑恐是天下闻名的宝剑,只是下官眼拙,不能辨出其渊源。”
裴岫瞥向华音,华音捧剑递上,“宋大人,请接剑。”
在裴岫含笑目光下,他圆睁着眼双手接了。剑身沉甸甸地握进掌心,初时温凉,好似上等美玉,久握便腻在指尖,叫人舍不得松开。剑首素面厚圆,朱红玛瑙映着天光,满室流霞。
这剑柄以上等木材所制,缠以名贵鲛皮,又特地镶了宝石,便是用作礼剑也绰绰有余。难得剑身是玄铁所打,又处处妥帖,通体防滑,更是一把能实战的好剑。
宋诉攥紧剑身,双目荡起愕然波光,望向裴岫。
“乌隐楼人遗憾你武功卓绝,偏用一柄破剑。那日你一剑破空,却卷了剑刃,确实不妥。你看,这柄如何?”
宋诉一时无言,舌抵在齿间怔然半晌,最终只化作句低喃:“此剑……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