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赐宝剑,他抱在怀中退出书阁,华音扶门而出,要送他至院外。
凉风穿堂过耳,庭中落叶声声。宋诉顿步在廊下,忽而回身问阁中人,“裴大人,塞外剑舞扬名世间,您可曾看过?”
满院秋色依旧。
庭中松下,游龙起势回身,足尖点地惊起落叶。他旋身时剑光缠身如练,寒光泼墨四绽。正是惊鸿乍现时,剑势忽缓,他双臂收似白鹤停云,飘然若仙。
廊间,裴岫披衣凭栏而立。剑风纵横,果真如人所言,有塞外那等慷慨意气。收势后,风定松静,他反手挽个剑花,抱拳远望过来。
裴岫眉梢微扬,迎着他眸光轻轻一笑。
“宋武仙,此剑果然配你。”
*
“此剑配我。”
宋诉搂剑倒在榻上,指尖摩挲着剑首上的赤红玛瑙。
他轻轻拔出剑来,照着剑身,无意同自己对上视线。漆色剑身中映出的眉目无端柔和,眼底的笑意叫他一阵恍惚,他猛地推剑入鞘。
冷硬剑鞘硌在身上,他才惊觉胸膛滚烫得厉害。
“大郎。”
一道轻声呼唤穿牖而入,宋诉扬声应了,忙抱剑起身。
他正要披衣外出,忽见榻边一小片墙面空置,倒似个绝佳的地界,届时要请工匠上门打个相衬的剑架。这般想着,他当即捧剑在墙上比了一比,果然恰好。
屋外人声又唤,他再直起身凝了墙面一眼,方将剑小心摆在书案上,推门而出。
院中,蓝衣女郎提一盏竹丝灯立在廊下,微润灯火映亮她温柔面目。秋风掠过,拂起她的衣角,她语声温和,“方才来了一位侠客,说是要寻自雁门关来的怀之,现下正在前厅等候呢。”
宋诉微微一怔,“敢问阿姊,那是何人,怎夜里来访?”
“他说,你见过便知。”
未至前厅,宋诉便觉出几分不对。厅中燃了烛火,但不闻人息。而廊下未点灯处,隐约有模糊黑影。
他屏气凝神,一手无声搭上腰侧。
下一霎,凌厉剑气自后刺来,直指左心。他斜身屈膝躲开,剑锋贴着他臂侧落了空。
他再不犹豫,抽出长剑迎战。
来人却收了剑意,笑吟吟道:“怀之,许久不见,果真是你。”
这等语气,熟稔至极。
他身形修长,偏仍旧隐没在夜色之中,只闻他收剑入鞘发出的铮声。
宋诉眉头拧紧,反将剑尖直抵来人,冷声质问:“你究竟是何人?”
那人朗声一笑,自怀中取出火折子轻轻一晃。火光亮起,宋诉终于将他面目清晰看进眼中。
他生得一双锐利冷眼,自唇角往耳廓斜有一道陈年刀疤。刀疤弯弯曲曲,像扭曲挣扎的蛇身。
“长风哥?”他双目一凝,声线中压着颤。
“正是我也!”他震声大笑,展臂上前一把揽近宋诉,“好小子,这一身功夫真是越发俊了。”
宋诉犹瞪大双目盯向身边人,人搂着他肩膀往厅中走,“我连日南下,一刻不得停,险些累断腿,快快予我一处歇脚地。”
随他亦步亦趋走到厅中,宋诉却忽的自左袖下摸出把短匕,笑眯眯地往他后腰一抵,不发一言。
“这是作甚?”越长风挑眉,笑中带几分佯怒,“不认哥哥了?”
宋诉笑道:“长风哥昔日接悬赏时,刀刀逼人,也不曾念及兄弟之情。”
说着又将匕首按深几分,将他腰际衣料划破,利刃几乎抵进皮肉,压出一道浅浅血线。
越长风面上一赧,侧身往旁避了半步,“好怀之,饶了我这次。那不是不知是你吗?我只记得怀之之名,什么宋诉,实在记不得了,当真以为是狗官身边的狗腿子呢!”
宋诉扬刀要赶,他忙往后逃,连连解释:“这不才一明白,特特跑来同贤弟叙旧?你是不知,现今朝廷把乌隐楼人逼得不行。我不过接几回悬赏,也险叫官兵追上天涯海角了。这回冒险前来,便原谅哥哥一回罢!”
“你现今怎知是我了?”见他实在狼狈,宋诉收剑,抱臂道。
越长风挤眉,“跟乌隐楼人逃到幽都府,着实是巧!遇见你阿兄了,是你阿兄说的呢。”
阿兄……
他脑中蓦地掠过那道飘然身影,微微一怔,方摇头笑道:“原是这样。”
又认真叮嘱道:“今后莫在人前提起阿兄。”
越长风声音拉长,“哦——那你原谅我不曾?”
宋诉笑骂道:“方才还嚷着要歇脚,还不随我来?几近亥时了,莫搅了家中人清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