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傅的这番话，把林雨轩拉进甜蜜又痛苦的回忆里。

他记得小时候，自己确实比周围的小孩子过得更宽裕些，父母总能给他买时新的小玩具，隔三岔五就为他缝制新衣服，当其他的小朋友都穿着补丁摞补丁的粗布衣时，他身上却总是干干净净、带着皂角香的蓝布衫。

家里伙食也非常好，以至于后来爹娘遇害后，他才真正体会到什么叫“食不下咽”。

父母遇害后，他一下子从天堂掉入地狱，食不果腹，受人白眼。若非师傅师母照顾，他恐怕早就饿死在街头了。

看着师傅复杂的眼神，林雨轩心头涌过一丝不详预感：“师傅，此话何意？我父亲是猎户，身手矫健，经常带着猎物回来，故我们家境殷实。”

“你爹并非附近最厉害的猎户，亦非最能吃苦的猎户，可是你家生活水平远远高于周围猎户邻居。”

林雨轩心头一紧，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仿佛那丝绸纹理能给他一丝支撑。

这么一说，他记忆里那些模糊的细节突然清晰起来：父亲偶尔在深夜擦拭一把从不离身的青铜短剑，而且经常在家里陪着他玩耍，并非像其他猎户那样早出晚归、风餐露宿。

“兴许，我爹娘有上一辈的财富积累····又或者，我爹运气比较好，不需要经常出门，就能收获较多。”林雨轩有点慌，开始有点语无伦次，声音也越来越小。

师傅悲悯地看着他：“雨轩，你爹娘遇害后，我也一直没有放弃追查。你爹娘不是普通猎户。他们极有可能是猎族成员。”

林雨轩猛然抬头，“猎族”二字如惊雷炸响，震得他耳中嗡鸣，眼前发黑。

他下意识扶住桌沿，指节泛白，仿佛那木纹是唯一能锚定现实的浮木。

师傅竟然也知道猎族的存在？！

不仅如此，自己阿爹阿娘竟是冷血无情的猎族人？！

林雨轩喉头一紧，像被无形的手扼住，连呼吸都滞住了。

他张了张嘴，却只发出一声嘶哑的气音——那两个字仿佛带着千年寒霜，冻僵了他舌尖上所有言语。

窗外清风簌簌轻响，而屋内静得能听见自己血液冲撞耳膜的轰鸣。

他踉跄后退半步，撞翻了身后竹凳，木腿刮擦青砖的刺耳声在死寂中格外惊心。

“师傅，这不可能！我爹娘那么善良温顺，不可能是猎族的人！”

师傅叹了一口气：“你师母那个时候大着肚子，家里还有一个八岁小儿，我薪水微薄，又受人排挤，举目无亲，老二五个月的时候，你师母突发高烧，若非你阿娘资助，你师母早就一尸两命了。那个时候，我一个月的俸禄只有区区一两银子，还经常被克扣，所剩无几；你阿娘当时就给了我十两银子，还告诉我们，不够家里还有。”

林雨轩双眼发红：“那不能说明什么！”

“你阿娘不事生产，你阿爹阿娘并无亲属在此地。阿布，根据我查到的结果，你父母应该是猎族特殊联络人，负责钱财运转这一环。你爹娘手里也许会有属于猎族特有的铜钱标志。”

林雨轩猛然抬头，瞳孔骤然收缩——那枚被他贴身收藏、从不离身的特殊铜钱？

见他反应如此剧烈，师傅心疼地轻抚上他颤抖的肩头：“阿布，要不，咱们不查下去了，以后你就过好自己小日子，行不行？找个媳妇，结婚生子，咱们平平安安过完这一辈子，好不好？”

林雨轩喉结剧烈滚动，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血珠渗出也浑然不觉。

“阿布，你爹娘已经不在了，你把自己的日子过好，才是最重要的。这也是你爹娘最想看到的。”

林雨轩摇头，眼眶发红：“师傅，这些年，查清楚我爹娘遇害的真相，是我活下去的唯一动力。我父母破烂的尸首一直在梦里追寻我。我已经过不好这辈子了。”

说完，他眼泪横流，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死死咬住下唇，直到腥甜在舌尖弥漫开来。

“造孽啊，造孽。”师傅也老泪纵横。

师母在门外，默默抹泪。

“师傅，那，我爹娘是猎族下的手吗？”

“我不知道。对不起，阿布，我不敢深入调查，只能偷偷地多加观察。但是我觉得应该就是猎族的手笔。”

“可是师傅，猎族杀人不会取走内脏，当时我爹娘身上所有内脏都......”林雨轩说不下去，这么多年，他还是没有办法坦然面对这件事情。

师傅心疼地拍了拍他肩膀，这个孩子，原来一直把这些疼痛独自熬着。

“猎族是一个比较庞大的组织，里面每个人杀人手法可能都不一样。这些年，我偷偷观察过，也有跟你爹娘一样的，内脏全被掏空的案件。”

“那它们案卷还在吗？”

师傅颓然摇头：“这就是猎族的可怕之处。大部分这种莫名其妙案件的案卷最后都不了了之，完全找不到。陈大力的哥哥，当年就是我值的班。那天晚上，本来我是一直在牢房值守，后来突然被他们叫了出去。等我再进来的时候，他已经在牢房自尽身亡了。”“师傅，那上次我问你的时候，你为什么不说？”

“那个时候我说了又能怎么样？我们两个只是不起眼的捕快，难道真的能跟猎族抗衡吗？”

林雨轩胸膛起伏，握紧拳头，轻轻砸了一下桌子。

“师傅，当年是谁喊你出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