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内已经熄了灯,漆黑一片,陆冬迎放轻力道,拧动门把手,怕惊扰对方,又忍不住轻唤:“哥……”
没有回应。陆冬迎抿了抿唇,凭感觉摸索到病床边,有限的幽光里看见对方躲在被子下,床上隆起人形,似乎已经熟睡。
他待了一会儿,不快不缓地呼吸着,鼻子霎时有些酸堵……既到了无人处,眼泪便不吝啬落下,陆冬迎再一次觉得周遭空洞,他反复无常,游离的灵魂不知所云,仿佛退化成无法正确表达的婴孩,出于本能渴望抓紧那个心爱的玩具,可除了站在圆圈里无声哭悼,难以汇成挽留的语言。
很久之后,一声叹息打断他的沉溺,陆冬迎回过神,连忙擦掉脸上的湿润,想借黑暗的掩护逃出去,还没跑出两步,就被那人拉回身,抱着双双倒在病床上。
“哭成这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死了。”被他压着伤处,刘长杰倒吸气,带着鼻音翁声说,却依然箍得他很紧:
“冬迎,话说得薄情寡义,转头又好像很舍不得……我应该信哪一个你?其实我还很生气,但你在我跟前一哭,不管是真是假,我就拿你没办法了。我一定,是上辈子欠了你……”
怀中的人渐渐没了声息,刘长杰感受到了某种痛苦,陆冬迎的体温头一次灼热得烫手,他心下却一片苍凉,也要坚持说完:
“其实你没有那么爱我,哥都知道……可是,从别处都求不来的东西,又有什么理由让你给我呢?没关系……没关系,没关系的,我只能这么说,你才不会赶我走,虽然你可能忘记了,一开始是你先说喜欢的啊……”
没关系,太阳重新升起的时候,昨日种种又有什么大不了?刘长杰失去了很多底线,不如说从一开始就未成型,它是被荒废的混沌的,连一颗鸡蛋的重量都不如,直至遇到陆冬迎来不断将其塑造,最终演绎成非陆冬迎不可的样子。
清晨,车已经停在院外,刘长杰向梁书勤讨了帽子和口罩,用外套裹住陆冬迎,顶着一众异样的目光将他抱上了商务车的后座。
林晓雨帮忙开车门,看了眼他怀里还没睡醒的青年,学会了闭嘴,可腹诽必定也是有的。
“回去得安排好医院,麻烦你们了。”刘长杰不忘嘱托,林晓雨答应时还没反应过来他的言外之意,男人将陆冬迎放稳妥后,起身离开了队伍,临出发都不见回来。
“不等了,他有自己的想法。”不多时,王司真摁熄了亮屏的手机,吩咐道。
“他要去做什么……姐姐,你们就放心让刘大哥单独行动?”林晓雨摸不着头脑,这时发散思维做了冤冤相报何时了之类的联想,但稍微代入一下,还挺无解的。
正如她所想,那个看起来老实纯朴的刘大哥本质只是个低认知的农村汉子,保留从泥土里野蛮生长的血性,直率、冲动、盲目……对法律失去信心,却疾恶如仇……刘长杰蓄着气,凭记忆找到昨日发生事故的公寓——
自然是没有找到那个伤害过陆冬迎的人渣。
作为一个既保护不了他也派不上用场、随时能被抛弃的年老色衰的废物,刘长杰光一想起昨天进门看见的场景,就没有脸面去面对陆冬迎,好像相比他所承受的,自己所有的在意和痛苦都不值一提。
在人生地不熟的环境,他时常漫无目的,孤独感从始至终并未被消解,一直如此。
刘长杰离开了公寓,沿四通八达的街巷走,分不清方向,直到路过酒吧街,许多打扮怪异的亚洲面孔扎堆吞云吐雾,从狭窄的窗框门洞可以窥见室内的彩灯迷幻。是堕落的味道。
〈酒不是好东西。〉
〈那是哥哥没有尝试醉过。〉
酒精,暂时麻醉人的所思所想,副作用只是涕泗横流,能换一个相对安全的精神避难所——梁书勤找到烂醉如泥的男人时,刘长杰身上的钱包和手机都已经被扒手偷走。
梁书勤付了账单,刚上手要扶,醉鬼从手臂中露出那双泪光闪烁的眼睛,极好看的眼睛,弯起了弧度,说:“冬迎……你来了啊……”
“嗯。”梁书勤沉默片刻,随他应道:“我们回家,还能站起来走吗?”
“不……我没有家……”意外的是,醉鬼拒绝了他最爱的陆冬迎。是最爱吗?对方只是玩玩,他个大老爷们的,纠结这些小家子气的东西做什么?因为当人从心底承认某种事实的时候,就会失去很多麻木的幸福。
刘长杰已经醉到不省人事,梁书勤一个人扛不动,只能打电话喊手下帮忙,暂时送回寺庙客厢房。他叫来僧医给男人把脉,心气郁结之征,只能就地取材开了些安神醒目的膏贴。
后来又支开外人,给刘长杰挽开右腿的裤脚,拿艾条给他熏热驱湿。
也许是发生过什么,他的腿才落下顽疾。梁书勤得了好友的请求才帮忙照顾,绝无半点私心,但不得不说,世间许多缘分都在错过中将就,执念不可多得,可一旦有了执念,自然剜心都难割舍——自己又何必掺和?
刘长杰睡到傍晚才转醒,头痛欲裂,闻到房间中间的草木香才稍稍缓解,他抬手捂住自己肿痛的双目,努力拼凑一些记忆碎片:
冲动下想找朱信做了结,未果,一时放纵,又被梁书勤带了回来。
他推开木门,偌大的寺庙隐林空静,山顶钟声被僧人敲响,泛音好似能够涤清红尘俗事。梁书勤带食膳上山,远远观察了一会儿,才走近:“佛接纳每一个困在心瘴中的迷途人。”
“那不过是逃避罢了。”刘长杰轻描淡写做了否定,而不再中立地表达尊重。愚者往往更能看穿本质,他光脚不怕穿鞋的,如今只剩“我想要”的执念浮出水面。
私下偷饮威士忌,转头又装模作样吃斋念佛的人,虚伪得无伤大雅,也依然是虚伪。刘长杰接过梁书勤的斋饭,潦草填了肚子,直白提起:
“虽然陆冬迎让你送我走,但我有权利拒绝,你要想帮我最好,要是不愿帮我今晚就离开,不会让你难交差。”
梁书勤一直在看他,闻言心里飘过些涩意,不答帮或不帮,感慨:“你跟我想象中的不太一样……这段日子先在寺里住下吧,好歹有个歇脚处。”
梁书勤让人送来换洗的衣服和伤药,带着认了遍洗浴方便的地方,暂且安置下来。夜已深,梁书勤打算离开,却听男人叫住了他。
“还有什么需要吗?”
“通讯工具,方便给我配一个,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