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鸿隐哑然失笑,接着又沉默了。良久,伸手把人搂过来,在额上轻轻覆了个吻。醉是醉了,不记得身份规矩,却仍旧一心向着一个人。他待要解释,零七头一歪,靠着他颈窝睡了过去。
夜半时分,浓云蔽月。檐下廊间,凶器的寒光若隐若现,脚步踏碎了一地月光。
有刺客!人数还不少!
门外守夜的暗卫应声而动。
刘鸿隐猛地睁开眼,伸手便向身边探去。而那人比他更快,翻身掠下榻去。如墨夜里陡然而至的闪电,无声无息,却闪着令人胆寒的光芒。
零七并未急着冲出门去,只将身体挡在门与床榻之间,骤然调起内力,凝神屏息,警戒防御。
打斗声渐近,屋门忽而洞开,夜风扑面,三名黑衣人携着杀气闯进来。几乎便在同时,零七当风掠起,鬼影一般出现在来人身前,直刺对方心口。没有花哨的动作,不给对方半点喘息机会,一出手便是取人性命的杀招。
来人很快发现,屋中的这个人,和屋外的暗卫是不同的。他内息更加沉厚稳定,招式虽也走同样的路子,却更为棘手。
刘鸿隐已然坐了起来,半靠在榻上冷眼旁观。袖中真气半拢,一触即发。看了一刻,不由眯起眼睛。这半月来零七不过跟着他四处游玩,虽知他在习武一事上向来极为用心,却不知他竟已将归元诀基本练成了。
身姿矫捷,招式爆发利落果断,以一对三仍不落下风。普通兵器,普通衣衫,却凌厉地教人移不开眼。
零七且战且观察。这拨杀手大约有二十多人,武功均是不俗。即便一名暗卫能对付两三人,数量上还是吃了亏。思虑间又有两人涌进房间,他一人一剑略显吃力,略一蹙眉,将手探进怀中。
暗卫所穿黑衣是经过设计改制的,暗兜足够存放必须的暗器和毒药,且方便拿取。零七此时只穿着寻常衣物,他习惯性向怀中探取,却只摸到了一个环状饰品。
是当日刘鸿隐给他的玛瑙石扳指。那扳指淮南王曾从不离身,现在倒从不离他身了。
屋外的暗卫均已被缠住,屋内只有他一人独战。战局瞬息变化,来不及多想,那枚扳指便携着精纯内力掷向一名黑衣杀手。他一击即中,那名杀手虎口震得剧痛,长剑仓皇跌落。
扳指落地,骨碌滚了几圈,停在桌脚一片月光里。杀手已经拾回兵器,正要对掷来“暗器”的人痛下杀手,忽见皎洁月光下那抹如血的扳指,竟是吃了一惊。他脚下一滞,忽而屈起一指,含在口中一声尖哨。院中有人闻声掷出烟雾弹,白雾渐起。
撤退的暗号!间不容发之际,零七眼神一凛,几步抢出屋外,一抖手腕。一柄长剑破开浓浓雾气,将最远处与零二交战的黑衣人的右手一剑钉在树干上。就着白雾被剑气驱散的片刻,对着零二勾起手指,瞬间结了数十个手势。
二十多名黑衣人训练有素地齐齐后掠,竟瞬间淹没在夜色中。
雾渐渐散去,碧落月色重又清明,秋虫声起。院中倏忽空无一人,连己方的暗卫都重新隐入黑暗,若非树干上徒留一块血迹,刚才一场恶斗竟像从未发生过。
零七却知道,零二已经追过去了。他在门口静立了片刻,才退回屋中,顺手将门关好。一回头,隐王不知何时已起了身,将桌脚的扳指捡了起来,吹了吹灰尘。他不由得一窘,刚才情急之下扔得不假思索,这会儿却有些不好意思了。
刘鸿隐将扳指擦净。手指摩挲处,竟觉指托上裂了条缝,想是零七适才强注了内力所致。他不声不响将裂缝按住,收入怀中,道,“先放在我这里,回了王府再交予你。今晚的事,你怎么看?”
零七顿了顿,摇头道:“不是行刺。”
刘鸿隐“嗯”了一声。这并非行刺。若是行刺,应策划时机,等月黑风高之夜,找准薄弱之处,派出一两名绝顶高手,力求悄无声息,一击致命。这般派出二十多名武功仅在中上之人的做法,倒更像是追杀。
追杀必定事出有因,对象也该势单力薄。这群人并不是冲着他们来的,否则早该知道他们的身份,不会一见扳指便全部撤退。
“杀手识得主人身份。”
刘鸿隐的扳指用材是西域极品,色质极佳,仿若滴血,是多年前秦老将军征西之战带回来战利品。先是呈给了先皇,而后先皇又赐给了老淮南王,最终则在刘鸿隐指间一戴十几年。无论朝中还是淮南王府内,抑或千山里,甚至有些许权势,企图巴结这丰腴之地主宰者的人,知道此物的都不少。他点了点头,补充道:“不仅识得,且忌惮本王。”
那么,这些杀手为何会将他们错当做追杀对象?难道真正被追杀的人,和他们这一行人,十分相似?
他人是看不见暗卫的,看到的便是两个打扮普通的年轻人。即便一个容貌甚佳气质卓然,一个英气逼人却神色冷淡,在普通人群中确实出挑,但到底行事低调,并未过多引人注意。又有什么人,会派出二十多位武林高手,追杀两位一同出游的寻常公子?
夜乌又啼,远处更声再起,长夜尚深。他一时想不出,也不纠结,靠上床去,拍拍身边:“还不睡么?”
零七抱着剑从桌边站起,摇头道:“主人先休息。零二回来了,属下去看看。”
刘鸿隐“嗯”了一声,也从榻上下来,向门边走去。
墙头有黑影飘下,零七已迎了上去,问道:“如何?”
零二摇了摇头,意思是并无所获。零七颔首,此为意料之中。他正要回屋,忽觉院角深暗处忽有一丝动静。那动静极轻极微,似有似无,倒像是故意引人过去一探。
又有人来了!今夜第二个不请自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