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知究竟是什么事？”

“此刻尚不清楚。”

尚不清楚，便直闯了进来？这话说的有失水平，淮南王却没有恼，沉默了会儿，道：“派人去看看。”

零七摇摇头：“属下去。”

他这三字说的既冷静又坚持，更像是道命令。刘鸿隐眯起眼睛，居高临下地看了他片刻，才道：“等几日，我把事情处理完，一起去。”

零七一愣，低头道：“属下想即刻出发，请主人允许。”

刘鸿隐退了半步，不言不语去看窗外青天。他并非不懂。上回零七保那暗卫时，便不肯打扰自己议事。若非事出确实紧急，他必不会直闯进来打断议会。火药杀伤力极大，耽搁半日，便多半日危险。早一刻赶到，便能早一刻彻查。若真有意外，或许还能及时止损。

他这一退，两人间的距离便拉开了。零七沉默了半天，走近两步，想了一刻，还是开了口：“主人……送属下出发可好？”

他不惯说这种话，开头两字发音有些拘束奇怪。

自然听得出话中的安慰示弱之意，刘鸿隐细细看着走近的人，喟叹一声，心里那点细微的不悦消失得干净。抬手替他整了整领角，道：“好。”

……

王府侧门外，一队人黑衣蒙面。为首的青年迎风而立，气息收敛，微微抬头望向门内方向。夕阳穿过千倾暮云照在他身上，竟掩去了三分冷硬。清俊的脸上神色沉静，目光锐利澄澈。

不久，等候的人自门内迈出。零七脸上似是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随即后撤半步单膝跪下。身后一众蒙面人也随之齐齐屈膝。

伸手将人扶起，刘鸿隐目光向他身后的黑衣人一扫：“都准备好了？”

“是。人多行动不便，五人足够。”

“如事态紧急，黟山一切人员物资调度由你自行决定，不必再请示。”将一件物事放进对方手里，淮南王拍了拍他肩，不再耽误时间，“事不宜迟，去吧。”

零七点点头，眸中唯余坚定。他手心里，躺着那枚玛瑙石扳指。没有多余的言语，也没有再跪，他抱拳行了一礼，翻身上马。迎风抖开缰绳，黑衣翻飞，纵马疾驰而去。他身后的黑衣人，也瞬间散入阴影。

隐王在门外多站了片刻，直到路的尽头尘埃落定，才揉了揉眉角。京城刚传来消息，日前云水墨果然现身接走了剑神，自此闭门再不联系。秦飞扬与赢非绝潜入淮南郡已有不少时日，不会就这般无功而返。而边境匪国步步逼近，秦飞扬迟早需带兵一战。时间不多，他必会即刻联系线人……

多事之秋。

零七代他去探黟山之事，他便能专心将其他问题先处理好。稍稍侧过脸，他向空无一人的暗处道：“零二，传令黟山，须全力配合零七。本王有什么权限，他就有什么权限。”

身后闪出的黑衣人颔首领命，却也不由一愣。这意味着千山郡南分部和黟山军力……唯他命是从。

* * *

黟山主峰峻峭，侧峰挺拔，周遭余脉延绵，深谷星罗棋布。区域内原本有不少砍柴、采药、打猎人走出的小路，也有来往行商辟出的马径。自十年前淮南王藏兵于此起，官府便有意在民间流通的地图上标注设计好的路径，这些小道渐渐便荒废了。

一条通往黟山阴的废弃小路上，六匹黑马踏过秋叶枯枝，片刻不停，飞奔而过。

“吁——”为首之人一牵缰绳，马队几乎同时止步。近乎不眠不休赶了一日两夜，零七面上略有疲色。前方便是岔道，一条通向驻兵之地，另一条则通向司婵所住之处。当初将小婵送到黟山阴，刘鸿隐便将她的住处，驻兵之所，与贮藏火药之所分散在三地，以防任何一方殃及其他二处。

思忖片刻，他抬手示意身后众人：“在此处等我。”

暗卫向来听令行止，不问缘由。五人瞬间散入深林，路上只余零七一人一马，重新踏起落叶。

……

将马系在院门口的木桩上，零七掸了掸身上风尘，目光四下一扫。院中并无异样，正是每日生活的寻常模样。他刚要抬腿，正巧小姑娘出了屋，一见他，愣了愣，立刻欢天喜地迎了过来，惊喜喊道：“卫哥哥，你怎么来了？”

零七看了看小姑娘轻咬的嘴唇，淡淡笑道：“去杭州府办点事，正巧路过，来看看你。”

“那也不先和小婵说一声。”声音带着点娇俏的埋怨，说话间司婵已经扑到他身边，扯着手将他拉进院中。

零七跟着她进了屋，并不关门，只在屋中方桌边坐了。小姑娘似乎是高兴坏了，在他身边转来转去，又倒了杯茶，放在桌中央。

“小婵还以为，卫哥哥不会来看我了……”

如同所有宠爱包容妹妹的兄长一般，零七看她转了半天，也无半点不耐。良久，才用手指敲敲桌子，示意她坐下来：“近来过的如何？”

“挺好的，有吃有穿……要是你能常来看我，就更好了。”她见零七端起了桌上茶水，轻轻撅了嘴，“这猴魁出名是出名，却未必有卫哥哥喝惯的汀溪兰香好。”

“哦？小婵不喜欢的话，下次我给你带些兰香来。”零七不动声色地放下茶杯，“这次时间紧，下午便要走。难得来看你，怎么，不给我做做那道我最喜欢的……糖醋红鲤？”

小婵抬头看了他一眼，一直微笑的眸中忽而闪出惊喜的光彩：“谁让卫哥哥不提前告诉我。小婵这就去做！”

看着小姑娘欢欢喜喜出了门，零七才拿过桌上茶杯随意把玩，不急不躁等待。他面上表情淡然，望着门外的小院，慢慢眯起眼睛。

果然出事了。

与他料想得分毫不差，小婵既不敢在密报中明说，他若带领大队人马前来，恐怕要打草惊蛇。故而他让其他暗卫原地等候，自己孤身前来试探。

即使数月未见，小婵今日也亲热过了头。拉着他的手进屋时，那时轻时重的握法，绝非随意为之。说起那自己从来就没喝过的汀溪兰香，应是为了提醒自己茶水有问题。因此，他以糖醋红鲤一试，告知司婵，自己已得到她的暗示，果然见她目露欣喜，彻底坐实自己的猜测。

小婵恐怕已被人威胁控制了。

他心中焦急，面上却依旧气定神闲。小姑娘手脚也快，家中水缸里存了鲤鱼，将就做了一条。又炒了几个家常菜。零七一边吃饭，一边听着她叽叽喳喳闲扯，心中分辨着有用消息。饭毕，他笑了笑：“小婵的手艺好久没有尝到了，待我从杭州府回来，再来看你。”

司婵抿了抿唇，立刻又笑起来：“嗯，那小婵去买好红鲤，等卫哥哥回来。”她送到门口，怔怔看着零七离去的背影，突然哑声喊道：“卫哥哥办事要紧，若是……若是不方便，也……也不必再来看小……”

零七身形一顿，回过头来，看着她有些发抖的嘴唇，声音坚持而可靠：“去买吧，我会来。”

说罢，他解开缰绳，跨马向来时方向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