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鸿隐长叹一口气,自嘲地笑了一声。是那份无以撼动的忠诚,让他看了他第一眼。可连这份忠诚,都是假的。摄魂让他效忠自己,他就乖乖听话。
他不知道零七每一次全心的付出,每一次极致的忍耐,每一次痛苦欢愉,甚至每一次低着头喊他“主人”的时候,心里在想着什么。是否觉得荒唐可笑,是否嗤之以鼻,是否在暗暗地看着一场好戏。
——看自己如何一步步落入圈套,被他玩弄于鼓掌之中,还自以为心意相通,生死与共。
他不言不语,定定看着一小束冰冷的月光,透过窗纸上的小洞漏下来。很久之后,才缓缓问道:“你从前,可曾有过半分真心?”
那声音里带着失落苦涩,夹杂在冷漠和疏离中,极难辨认。
秦翼一瞬不瞬地望着那个身影,知道这便是他给自己的最后一次机会,心底的抽痛不停不歇,几乎就要控制不住自己。
来不及了。他已经认下了背叛的罪,已经无可转圜。这个时候再问真心,又有什么意义。他说有,立场就能改变吗?
不可能的。
没有解了。
心里的堤坝终于到了崩溃的极限,强烈的酸楚破开胸肺。昔日千万般,都到眼前来,压得他气都喘不过来。
他把自己埋在阴影里,不说话也不抬头。缓缓并起右手双指,一遍一遍点在地上。
长久的沉默,无疑就是默认。刘鸿隐闭上眼。即便再不想承认,也该看清了。极度的疲惫忽而涌上来,他摆摆手坐回桌边,什么都不想再听。
两人一坐一蜷,再没有什么可说的了。
只等裁决与宣判。
良久,刘鸿隐长叹口气,道:“本王给你两个选择。”
“第一,本王愿意成全你的名节。让你死得光明磊落,没有屈辱,尸首也可以送还秦家。”他说到此处,停了一下。若是秦翼选择这个,他也不用再说第二了。
秦翼抬起汗湿的脸,呆呆地看着他,嘴唇无法控制地抖起来。半晌,喃喃道:“第二呢……”
却只看到对方脸上慢慢浮现出毫不掩饰的鄙夷和厌恶。
“那就物尽其用。叛离卖主的暗卫,该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
* * *
严离在院中等了良久,见屋门终于开了,主人铁青着脸走出来,顿了顿,道:“按千山的规矩办吧。”
他应了声“是”,垂首进门,将手中的指枷扔在倒地不断咳嗽的人面前。秦翼盯着那东西看了半天,缓缓闭上眼睛。
暗卫的训练中,有开锁一项。若是不缚住他们的手,任何东西都可能成为他们开锁的工具。
指枷是依双手形状而打造的缚锁,戴上后便有细针自指尖插入,使双手做不得精细动作,也是退回千山的暗卫逃不过的一关。
刘鸿隐看着那副映着寒光的缚具,目光闪了闪,终于背过身,闭上眼,疲倦地挥挥手。
两个侍卫进得屋来,将秦翼拖了出去。随后,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
秦翼怔怔地看着那个人的身影,一寸寸被门扉挡在另一边。脸上忽而一凉,落了几滴雨点。
他抬头,看见院中拴着的马后长长的绳索。
身体被死死按在地上。双手被捉住,送向指枷。根根银针闪着令人胆寒的光,可他看都不看。
——牵着他走了一路的,是屋里那个人。
——哪有那么多巧合遇上复杂地形,是有人控制着骑马的速度。
雷声突然在头顶炸响。
谁也没有听见夜雨中一声带血的闷哼。
* * *
屋里亮了一夜的灯,淮南王的影子在桌前坐了一夜。严离进去催了几次,请他以安危为重,立刻启程向南,离开皇上势力范围,都被冷冷地请了出去。
下半夜时,门忽然开了,黑衣暗卫频繁出入。淮南王一夜之间连发四十多封密令,分往王府、军方、千山,再细传至下属各部门。
今夜,将有数十万人闻声而动,枕戈待战。
秦翼从昏迷中醒过来的时候,正趴在冰冷的雨水里。双手不敢稍动,只能就着这个姿势,看着屋里颤颤巍巍的灯火。他脸上坚定决然的表情终于一点点化冻,慢慢浮现出另一些情绪。
这些情绪,他隐藏得很深,隐藏了很久,即便刚才那样的逼迫之下,他也没有流露出一分半点来。
他知道,因他一句“知无不言”,里面的人在彻夜拟定应急对策。
淮南王从来都不是坐拥世袭,随意挥霍之人。拥着温香软玉喝喝茶看看花,天下当真就能到手中了么?
老王爷走得突然,过世时,他尚未行冠礼。除去丧亲之痛,还有千山、还有几十万大军、以及整个淮南郡等着他照看。远方,还有个表面和谐,却无时无刻不想吞了三位异姓王的皇帝。时年小王爷年纪尚轻,四下一度响过不服的声音,他也曾被逼到狼狈至极的境地,咬着牙分权藏锋,等待时机。无数个不眠之夜里,他要想的,要防的,要整治的,要收服的……一件件一桩桩,无人相助。
当自己还是“零七”的时候,隐在树间瓦顶保护着他的时候,便见他与人彻夜商谈政事,或翻阅典籍,或奋笔批阅,往往天色将曙才揉着眉角去榻上小憩,神色间疲惫尽显。
那个时候,他是真的想要化身利剑,替他劈开一切拦在前面的艰难险阻,助他完成鸿鹄之志,建立不朽功业,君临天下,待万邦来朝的!
可终于,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冬夜的雨,如千万根针扎在身上,冰冷刺骨。断断续续的压抑咳嗽被雨声掩住,偶有血滴在地面积水上,溅起一点无人在意的涟漪。
酷寒、绝望、看不到边。就像那时候一样。
秦翼模模糊糊地听见淅沥沥的雨声,时间回到了从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