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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类小说网 > 鸿翼(忠犬暗卫受) > 第91章 毁图

第91章 毁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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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绘图者身份的证据,是他的心血,更是这些年在孤独和委屈中摸索慰藉的证明。

可那只手的主人摇摇头,闭目再不看他苦苦的哀求。那只手微微颤抖,【高大的阴影】遮住了满目阳光。发力一震,地图应声而碎。

秦翼身子猛地一抖,如遭雷劈般呆滞当场。半晌,才黯黯低喊了声“不……”。数不尽的碎片纷纷扬扬撒满了冰冷的泥地,撒在他身上,那个才十四五岁的少年仿佛瞬间白了头。他呆呆地看着那些碎片,动也不动。很久之后,才油尽灯枯般地瘫跪下去。

这地图上每一寸土地,每一条河流,每一个脚注,都是他翻身越岭,以腿丈量的。骄阳炙烤、大雨倾盆,他呕心沥血,不畏险远,至人所不能至。所以地图才能详实严谨,所以他才能先天下人之先,设计出最合适的图纸。

每一点火种都被掐灭,每一条道路都被堵死。每一种求不得的念想,都要打碎了强咽下去。

他没有再说一句话,秦穆却仿佛听见了孩子泣血的声音,捱了片刻,愈发喘不过气,只得沉叹一声,“这是为了你好。飞扬,把他送回太白山,好好看管。”

而后他强忍着酸楚,再不去看那个一身倾颓的孩子,狠狠拂袖转身离去。

他当然知道,这地图世上独此一份。乱世浮躁,各个都只瞧眼前一点蝇头小利。除了秦翼,再没有一个人肯认真至此。

这本是一个全心全意的孩子啊。

可心血和壮志固然重要,能比性命更重要么?

即便是真的要死……为人替死,真的死得其所么?

他就是要断了秦翼的念,要他默默无闻、却也平平安安地度过一生。

“父亲!父亲!”秦飞扬在他身后嘶声大喊,追出几步。见父亲铁了心不再回头,只得退回来,慢慢蹲下去,手足无措地抱住颓然僵跪的秦翼。怀里是眼神浑浊的少年,庭中是满地的碎纸片,一股悲怆从心底漫上来,争抢着要从眼眶里溢出。

他也不明白,为何自己什么也不用做,只因为是父母的孩子,便可以得到他们的保护和教导。而从未有过任何过错的弟弟,却要一次又一次地被抛弃,被打击。

秦飞扬看得清楚,小弟惊才绝艳,又耐得住寂寞,肯踏踏实实做些小事。他谦逊隐忍的目光中,分明藏着磨灭不去的光芒与骄傲。

他也不过是想要一个家,哪怕这个家不是他安身之所,不会为他提供任何温暖和庇护。

他只是想要一个归属,让他的成就和荣耀,能在阳光之下,堂堂正正,明明亮亮,冠以秦姓。

秦飞扬闭上眼睛,狠狠吸了口气,将那股酸涩逼退些许,“你再等等,大哥给你想办法。”

可是到底要怎么想办法,他也不知道。

三日后,皇帝病情突然急剧加重,当日殡天。

是日,镇国公府少将军秦飞扬入宫,连夜求见太子杨炎。经年之后,一座水利工事在淮南郡南青弋江上落成,赐名青堤。

青堤,便是秦堤。从此千秋万代,设计者便会在此堤造福的百姓中口口相传。

可设计者没有等到这一天。自毁图之日起,他便被送回太白山故居,完全失了少年人的生气。整日只是枯坐,少说也懒动,仿佛一尊木偶。

秦飞扬告诉他图纸细节完善,听闻已经开始施工。他只道:“知道了。”

告诉他先皇殡天,新皇登基,一片百废待兴。他点点头,动也不动。

告诉他母亲的忌日快到了。他怔了怔,低头道:“我无法出门,请大哥代为祭奠。”

秦飞扬无计可施,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好陪着枯坐。他原以为秦翼会这么消沉下去,直至新皇微服夜赴将军府,与他商讨起送线人去淮南郡一事。

杨炎前脚离开,秦翼一言不发推门进来。秦飞扬一看是他,心中一惊,不祥之感隐隐而至,下意识道:“你怎可下山?来了多久了?”

秦翼没有正面回答他,只问:“线人的人选,大哥和皇上有主意了么?”

秦飞扬目光如火,向门外急扫,一挥掌风将门合上,放低声音斥道:“你怎敢偷听我与皇上议事?”他怕秦翼不知其中厉害,干脆把话往重里说:“你可知道,偷听议事,按罪……”

“按罪当诛。”十五岁的少年淡淡接过话,噎得秦飞扬一时语塞,“既是当诛,何不物尽其用?若是没有合适人选,我愿前往。”

秦飞扬立时皱眉,“莫要胡闹!淮南王心机深不见底,手段诡谲狠厉,你可知这有多危险?”

秦翼平静道:“派其他人去,便不危险?我无姓无字,没有身家来历,也无牵挂,正是最合适的人选。”

小弟何时学会这样说话了……秦飞扬心中难受,转过身去不看他,“别说了,我不会答应,父亲也不会答应的。”

秦翼抬起苍白的脸望着秦飞扬微颤的背影,露出一个苦涩却决绝的笑容:“求大哥成全。”

见秦飞扬不肯回应,他一揽衣摆重重落膝,声音坚定执着,“我心意已决。大哥若是答应了,从此我不必有姓名,不必有身份。此去若身死,不求墓穴容身;若有幸苟活,不求留半字于史。大哥,我只有这一个心愿,但求大哥成全!”

“求大哥成全!”

“求大哥成全!”

他连求了三遍。秦飞扬回头看见他殷殷切切的目光,心里忽而痛得不能自已。原本那些“这也是为了你好”的说辞,竟一个字也说不下去。

想将他扔出家门就扔出家门,想毁了他的心血就毁了他的心血……所有人都为了他好,可没有一个人问过,他愿不愿意。

小弟也是秦家的孩子,留着不屈的血液。他也有铮铮傲骨凌云壮志,也有一腔赤诚,也想无愧本心。此前离家的十年,他是如何坚持的?是如何在不解、委屈和失望中生劈出一条路,抓住星星点点的希望,再被最思念最敬仰的人亲手打碎的?难道今天,自己也要打碎这份希望吗?

若不答应,恐怕小弟这一生,都会如同行尸走肉一般。

成昭元年,秦翼入淮南境,从此失踪。

* * *

再想起这段往事的时候,秦翼已经平静了很多。年少时的他看上去乖顺懂事,性子里实则锐不可当,一意孤行。不愿做苟且偷生的蝇狗之辈,结果却成了千山里的孤魂野鬼。

碎成那样的地图是怎样保留下来的?恐怕只有一个方法——就是将碎片收集起来,重新拼凑。

他不知道大哥是如何跪在院子里一寸一寸摸索,如何从踩碎的枯叶落花中分辨那些碎纸片,生怕遗漏了一片;事后又是如何躲着父亲一点点拼凑起来,花了多少时间仔细誊抄,从此再不离身,一带十年。可即便如此,那张地图终究还是没能完全拼齐,还是有所错漏——

比如遗漏了云门山上,他和淮南王坠落的悬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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