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风坡外,一个老者身着粗布麻衣,他一手拄着长枪在河畔,缓缓蹲下。
水面之上顿时浮现出了他的身影,苍老的面容,花白的头发。他看着里面的自己,无奈地扯了扯唇角。
此时,风轻吹过他的发尾,他抬手拂过额前的发丝。
不知为何,他在这风中嗅到了一股药香。
他循着气味望去,只见数米之外,有一人负手而立,那人的身侧亦束着一柄长枪。
男子一身墨绿,目光则直勾勾地落在老者的身上,“前辈的这柄枪,蒙尘覆锈,却依旧风骨犹存,是晚辈驻足望痴了。若叨扰了前辈,万望恕罪。”
老者垂眸一笑,“哪来什么神兵利器,不过是一堆废铜烂铁铸造出来的老玩意,哪有先生手上的那把养护的好。”
他的声音微哑,裴朝握着枪身的手不由得紧了紧,“前辈的这句话拿去骗骗外行人,或许还能得逞一二。我这一生数十年都在同长枪打交道,又如何辩不出其中好赖?”
裴朝拱手一拜,“晚辈裴朝,敢问前辈大名。”
老者勾了勾唇角,答非所问, “我瞧你风尘仆仆,怕是有什么要紧事。怎么还能有这般闲心,来赏这所谓的神兵。”
裴朝眼眸微垂,他本想早些回去,可奈何耿孟执意让他同行一段路程。他不好推脱,便耽搁了几日。
这不,昨天才同他们分开。
所以,他便想着早些回去,也好让卓梦玉心安。
可是没想到,他居然能再此处遇到同好。
裴朝唇盘微勾,他抬眼,再次打量起来面前的人,那人气血大亏,看着貌似同寻常老者有些不同。
他抿唇一笑,“前辈说笑了,不过是拙荆在家等候多日,心中实在忧心,便贪了片刻脚程。若真说什么要紧事,倒也没有。”
“你不是江湖人?”
老者微微偏头,他坦然地对上了对方的视线。
裴朝眼眸微沉,“年少时在江湖摸爬滚打过数年。如今老了,便只认这田园风光了。”
他的话锋一转,回问道,“前辈的枪不是凡物,那前辈可是江湖人?”
“江湖人?”老者低声笑了笑,“算是吧,我不过是这个江湖间的一个茶摊老板,本想着贡献一丝自己微弱的价值,让那些奔波的人有个片刻落脚的地方。可没想到……这江湖,比我想象中的还要糟糕。”
“茶摊老板?”裴朝显然有些不信,“前辈的气场,可不是寻常茶摊老板该有的。”
老者轻声哼道,“那你觉得我该如何?”
“前辈的这句话,还真是折煞我了。”裴朝深吸了一口气,他不经意瞥向河中的游鱼,“这做人啊,讲究的便是从心从己从万物,我岂能提前辈觉得?不过是看着前辈,丰神俊朗,神色之间少了些烟火沧桑。”
从心从己从万物?
老者的心中一颤,他的心中升起了一种莫名的情绪。可他却只是一笑而过,转而将重点落在了别处,“我这满面皱纹的,怎么会少了些烟火沧桑呢?”
“这烟火沧桑讲究的是岁月蹉跎,而前辈的皱纹是先天不足之症。”裴朝微微一笑,语气间故作轻松,“又如何可以一显沧桑呢?”
老者的指尖微顿,他的睫毛止不住地轻颤,“你精通医术?”
“倒也算不上精通,不过是研读过几本医书,知晓些病症罢了。”裴朝一把握住了身侧的长枪,“前辈形色衰夺,见症已属劳怯,生旺之气已少,同寻常的老人家颇有不同。”
老者的眼神晦暗不明,“有何不同?”
“寻常的老人家,目虽浑浊,却有神韵。”裴朝握着长枪,却未进分毫,“可前辈的眼睛则是枯散浮而无神,是不该有的衰败之气。想必前辈的腿,也是因为这个而松散的吧。”
“先生好眼力。”他低头一笑,随后淡淡道,“我的确患了未老先衰之症。若真算起来,我如今不过三十。”
“不过三十?”裴朝微微一愣,他的手指婆娑过枪身,“如此看来,我倒比你还要年长个几岁。”
“哦?”他的眼中带了些许笑意,“那看来这声前辈,我还担不起。既然我与先生有缘,那先生唤我阿丞吧。”
“也好……阿丞。”裴朝遥遥地看着他,“也不知阿丞可愿允我搭脉?我虽医术不精,但也可以为你稍作调理,这早衰之症我也只是在医书上见过,还真是有几分好奇。”
丰丞微微一愣,他招了招手,“数年前,我亦造访过无数名医,却始终未见其效。先生愿意为我诊脉,我自是求之不得。若有生之年,能让先生留下些有用的东西,倒也是大善一件。”
得到了对方的应允,裴朝才缓步朝他走去,他将手中长枪立于身侧,抬手搭上了对方的脉搏。
他的神色逐渐复杂,片刻之后,才缓缓说道,“还真是五脏不坚,亏败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