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丞看着对方收回了搭脉的手,转而将腕间的衣袖扯好,“先生也无需烦恼,时间久了,我倒也习惯了这副残破的身躯。”
“我虽无法根治,但也可以对症下药,为你延年益寿。”裴朝的薄唇轻抿,“只不过,你我需要长久待在一处,你可愿意?”
丰丞的神色有一瞬的愕然,“我本无亲无故,今日能遇到先生,实在是三生有幸。”
他的手指轻轻地拂过身侧的长枪,“这把长枪跟了我数年,先生喜欢我理应相赠,只是……它是我在意之人赠我的,便不可随意赠人。若先生不嫌弃,待我入土之后,他便归你了。”
“既然是在意之人所赠之礼,那便应该好好收着。这样才算是全了在意二字。”裴朝拍了拍自己的那杆枪,“我这柄枪,虽不及你的那柄,但总归也是伴随了我多年,有了情分,若真是收下了你的好意,它怕是会忿忿不平。”
丰丞低头笑了笑,“先生还真是说笑了。”
“何必先生先生的唤我,我方才早就说过我叫裴朝。我既然年长你几岁,你唤我裴兄便好。”他转眼看着面前的人,满面忧愁,“你这身子骨,怕是无法奔波,不若我们便就近小居,调养些时日?”
“一切皆听裴兄的,只是……”丰丞抿了抿唇,“裴兄的夫人会不会担心?”
“无妨,我休书一封,告知于她便可。”
风轻轻地吹过裴朝的发尾,“她心善贤惠,定然会体谅我的。”
“如此便好。”
裴朝淡然一笑,他似是想到什么,问道,“你的五脏不坚,按理来说,不该习武,怎么……”
丰丞顿时明白了他的意思,“不瞒裴兄,我是二十之后才发现这早衰之症的。年少时,其实同旁人无异。”
“二十之后,才患了这早衰之症?”裴朝神色复杂了几分,他喃喃自语道,“那还真是有意思。”
丰丞的神色复杂了几分,“三四年前,我曾去拜访过药王,他说像我这种情况,实在少见。我也曾在他的住所待过数月,可最终……”
裴朝许是看出了对方的疲态,招呼着他坐下,“药王的医术在江湖上也是赫赫有名的,在他那,你或许还能有些许生机,你为何?”
丰丞顺势坐下,“我在那吃了数月的良药,却始终不见好转。我实在见不得我所在意的人为我劳心劳神,于是便想着在这江湖间开一间茶棚,也算是圆了我的心愿。”
“然后呢?”
“然后?”丰丞无奈一笑,“然后啊,来往的江湖人动不动就是打打杀杀。不过三年,我那茶棚便塌了两百六十七次,摔坏的桌椅更是数不胜数。我这身上的银两再多,也经不起这般作践啊。”
裴朝眼眸微垂。“那倒也是,江湖……总是这般的。”
丰丞转眼看向了身侧的潺潺流水,“不过如今,这江湖是何种面貌已经不重要。”
他回神看向裴朝,“我与裴兄一见如故。裴兄那一句从心从己从万物,让我感触颇深。可我想问一问裴兄,这所谓的万物是什么?”
裴朝微微一顿,他倒是没想到对方会在意这句话,“从万物从的万物缘分。”
“万物缘分……”
“这所谓的万物缘分,不过是缘起缘灭,万物缘分强求不得,有些时候总要往前看,莫要自困囹圄。”裴朝眼眸微抬,“若要说的简单一些,不过是放过二字。”
“确实。”丰丞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指腹轻轻地擦过那些皱巴巴的皮,语气间多了些无奈,“这人生在世,不就是以从心为主,从己为基,从万物为落幕的的吗?”
裴朝一把扣住了对方的手,挡住了他的视线,“阿丞,事在人为。”
他看着对方略显落寞的神情,不经意地转移了话题,“其实,我到没想到,你会这般信我。”
丰丞抬眼,看向他,“倒也没有信与不信一说,如今的我不过是强弩之末,横竖都是一死,早已看淡了这一些。更何况,我尚且与你投机?其实……相比于延年益寿,我更希望能同自己志趣相投的人,走完这最后一程。你同我一定聊得来。”
“我虽与你相处不久,可依照你的性子怕是不乏挚友吧。”
“年少时的确有些许玩的好朋友,只是可惜了。”丰丞深吸了一口,“已经许久未曾联系了。他们啊,都希望我好好活着,四处奔波却只是徒劳,我已经厌倦了那样的生活,所以便偷偷的跑了出来。”
“如此也好。”裴朝顺着他的话说了下去,“也算是过着自己想要的日子。”
“是啊。”丰丞直觉浑身乏力,他轻轻地靠在自己身侧的长枪上,“从前我也是个用枪的好手,往后我们也可以探讨些许心得。”
“你累了。”裴朝看出了他的心有余而力不足,抬手将他扶了起来,“我同你回去吧。”
丰丞闭了闭眼,任由他将自己搀起来,“如此也好,有劳了。”
正逢此时,风扫过河面,激起层层涟漪。落叶顺着流水一路向东,可其中的游鱼却逆流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