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问的是“安好”,而非“习惯”或“缺什么”。阿渝明白他话中所指。麟德殿的风波,各宫的“心意”,宫巷里的刁难……这一切,他或许都知道。
“劳陛下挂心,一切都好。”她垂下眼睫,避开他过于专注的视线,声音平稳地回答,“锦心姑姑得力,诸事妥帖。”
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和彼此清浅的呼吸声交织。
他没有追问,也没有就白日里的风波或是宫中的暗流发表任何看法。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他深夜突兀地出现在她的寝殿,真的只是一次随意的、心血来潮的“走走”。
过了片刻,他忽然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用明黄色绸缎包裹的物件,递了过来。
“这个,”他的声音依旧低沉,“给你。”
阿渝微微一怔,迟疑地接过。入手微沉,带着他袖间清冷的龙涎香气。她解开系带,绸缎滑落,露出里面一方触手温润、色泽沉静的紫玉砚台。砚台不大,造型古朴,并无过多雕饰,只在砚底刻了一个小小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晦”字。
是他在掖庭时,偶尔练字用的那一方。他曾用它磨墨,教她写下第一个字,写下彼此的名字。
“陛下,这……”阿渝抬头看他,眼中带着不解。宫中珍宝无数,他为何独独送来这方旧砚?
“见砚如见人。”他看着她,目光深沉,语速缓慢而清晰,“宫中岁月漫长,若觉烦闷,或可……练字静心。”
他的话语寻常,阿渝却从中听出了未尽的深意。练字静心是假,以此物提醒她勿忘初心、暂敛锋芒是真。这方砚台,是他们共同经历的见证,是他“刘晦”身份的象征,也是他此刻无法明言的庇护与叮嘱。
“奴婢……谢陛下赏赐。”她将砚台紧紧握在掌心,那温润的触感仿佛带着掖庭里那些相依为命的温度,一点点熨帖着她近日来惶惑不安的心。
他又静静地看了她片刻,那目光复杂难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
“歇着吧。”他最终说道,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朕走了。”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融入殿内的阴影,继而消失在门外。殿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外面微凉的夜风。
寝殿内重归寂静,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唯有阿渝手中那方紫玉砚台,还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和她骤然加快、尚未平复的心跳声,证明着方才那短暂得如同幻觉的夜访,真实地发生过。
她低头,指尖轻轻摩挲着砚底那个小小的“晦”字,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他身处漩涡中心,自身难保,却仍在深夜里,用这样一种隐秘的方式,前来确认她的“安好”,予她这份无声的慰藉与警示。
窗外,云翳散开些许,清冷的月光重新洒满庭院。
阿渝将砚台小心翼翼地置于枕边,吹熄了床畔的宫灯。
黑暗中,她睁着眼,望着帐顶模糊的绣纹,心中那片因前途未卜而生的迷茫与寒意,似乎被那方砚台的余温,驱散了些许。
她知道,从今夜起,她不再是独自一人,在这深宫之中浮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