榆钱巷仿佛一条沉睡的巨蟒,在夜色中蜿蜒。两侧低矮的屋檐犬牙交错,几乎遮蔽了本就稀疏的星光。空气里混杂着潮湿的霉味、夜来香的浓郁,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属于市井底层的颓败气息。
阿渝与锦心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坑洼的巷道里,心跳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她们依照门牌,终于在一处几乎被杂物淹没的、歪斜的木门前停下。门板朽坏,缝隙里透出一点微弱的、摇曳的油灯光芒。
就是这里了。
阿渝与锦心交换了一个眼神,深吸一口气,抬手,极轻地叩响了门扉。
叩门声在深巷里显得异常突兀。里面那点微光晃动了一下,随即传来一个苍老、警惕,带着浓重痰音的声音:“谁……谁啊?这么晚了……”
“秦婆婆?”阿渝压低声音,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温和无害,“我们是宫里来的,有些旧事,想向您打听一下。”
里面沉默了片刻,只有粗重的呼吸声传来。良久,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开了一条窄缝。一张布满深刻皱纹、眼窝深陷的老脸从门缝后探出,浑浊的眼睛在阿渝和锦心身上警惕地打量着。她看起来至少有七十岁了,身形佝偻,穿着打满补丁的灰布衣裳。
“宫里的?”老妇人声音沙哑,带着怀疑,“我老婆子出宫都多少年了,早跟宫里没关系了!你们找错人了!”
她说着就要关门。
“婆婆且慢!”阿渝急忙用手抵住门,语气恳切,“我们并非来找麻烦,只是想问问……宣和十二年,长春宫的事。”
“长春宫”三个字如同魔咒,老妇人浑身猛地一颤,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极度的恐惧,她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声音尖利起来:“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们走!快走!”
她用力想要关上门,力道之大,完全不像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
锦心见状,上前一步,沉稳开口:“秦婆婆,我们若真想对您不利,就不会深夜独自前来。实在是此事关系重大,牵扯……牵扯到许多无辜之人的性命。您当年既然能从长春宫活着出来,想必也不愿看到旧事重演,祸及他人吧?”
锦心的话似乎戳中了老妇人的某处软肋,她关门的动作僵住了,胸膛剧烈起伏着,死死盯着锦心和阿渝,眼神复杂地变幻着,恐惧、挣扎、还有一丝深埋已久的痛苦。
阿渝趁势低声道:“婆婆,我们只求一个真相。知道真相,或许才能阻止更大的灾祸。”
老妇人沉默了,她佝偻着背,站在门后的阴影里,像一尊饱经风霜的石像。油灯的光晕在她脸上跳动,映出深刻的沟壑。许久,她终于缓缓松开了抵着门的手,侧身让开一条缝隙,声音嘶哑得像破旧的风箱:
“进来……快进来……”
阿渝和锦心立刻闪身而入。屋内狭小逼仄,家徒四壁,只有一张破木桌,一条瘸腿板凳,和角落里一堆勉强算是床铺的干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老人身上特有的、混合着草药和尘埃的气味。
老妇人——秦婆,颤巍巍地走到桌边,护住那盏如豆的油灯,仿佛那是她唯一的依靠。她背对着阿渝和锦心,肩膀微微耸动,似乎在压抑着巨大的情绪。
“你们……你们到底是什么人?”她哑声问,没有回头。
阿渝与锦心对视一眼,阿渝上前一步,轻声道:“婆婆,我是沈文渊之女,沈阿渝。”
秦婆猛地转过身,浑浊的眼睛难以置信地瞪大了,死死盯着阿渝:“沈……沈大人的女儿?!你……你还活着?!”
阿渝心头一酸,点了点头:“是,我还活着。”
秦婆上下打量着阿渝,目光在她清丽的眉眼间逡巡,仿佛在寻找故人的影子。她的眼神渐渐柔和下来,却又蒙上一层更深的悲戚:“像……真像……沈大人是好人呐……可惜,可惜了……”
她喃喃着,老泪纵横。
“婆婆,”阿渝趁她情绪激动,追问道,“您当年在长春宫,究竟看到了什么?那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秦婆听到“长春宫”三个字,身体又是一抖,她慌乱地擦着眼泪,眼神再次被恐惧占据,拼命摇头:“不能说……不能说……说了会没命的……那些人……那些人都……”
“婆婆!”阿渝握住她枯瘦如柴、冰凉颤抖的手,目光坚定地看着她,“现在已经不一样了!陛下……陛下他想查明真相,为冤屈者昭雪!您告诉我,当年长春宫那个佛堂里,供奉的到底是什么?那些江南来的女尼,又是怎么回事?还有那批缂丝……”
秦婆被她眼中灼热的光芒和话语中透露的信息震住了。她怔怔地看着阿渝,嘴唇哆嗦着,似乎在权衡,在挣扎。屋内陷入了死寂,只有油灯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和秦婆粗重的喘息。
良久,她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颓然坐倒在瘸腿板凳上,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