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道内的空气污浊粘稠,混合着淤泥的腐臭和经年累月的霉味,每一次呼吸都如同吞咽着陈年的灰尘。阿渝手中的蜡烛是她唯一的光源,那一点昏黄在无尽的黑暗中顽强跳动,映照出脚下深浅不一的污水和湿滑崎岖的洞壁。
她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行,冰冷的污水浸透了鞋袜,裙摆沾满了黏腻的污物。暗道狭窄处需侧身弯腰才能通过,尖锐的岩石擦破了手臂和膝盖,带来火辣辣的刺痛。黑暗如同有生命的实体,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几乎令人窒息。
她不敢停歇,脑中反复回响着秦婆恐惧的颤音、锦心决绝的背影,以及那越来越近的追兵马蹄声。这些画面如同鞭子,抽打着她早已疲惫不堪的身体,榨取出最后一丝力气,支撑着她向前,再向前。
不知在黑暗中跋涉了多久,前方终于传来隐约的水流声,空气也似乎流通了些许。烛光摇曳中,她看到暗道尽头是一个稍微开阔的洞穴,一侧是人工开凿的石阶,向上延伸,另一侧则是一条散发着更浓重腥臭气味的地下暗河,河水黝黑,缓缓流动。
按照药铺伙计的指引,她应沿着石阶向上。她小心翼翼地攀上湿滑的石阶,顶端被一块沉重的石板封住。她用尽全身力气,抵着石板缓缓挪动,一道缝隙逐渐扩大,清冽了许多的、带着水汽的空气涌入,天光微露。
她从缝隙中钻出,发现自己正处于护城河一处荒废的、长满芦苇的河滩,身后是高耸的皇城墙根。天际已泛出鱼肚白,黎明将至!
必须立刻混入运送秽物的队伍!这是最后的机会!
她丢弃了已然燃尽的蜡烛,顾不上整理狼狈不堪的仪容,沿着河滩快速向记忆中宫城西北角的“净军”出入通道摸去。通常,每日清晨,会有专门的车辆和人员从此处将宫中的夜香等污物运出。
果然,远远地,她便看到了那支熟悉的、散发着异味的车队正在接受守门侍卫漫不经心的盘查。车队周围是一些穿着粗布短打、低着头、默默推着车的杂役。
她看准一个落在队伍末尾、身形与她相仿的杂役,趁其不备,猛地从芦苇丛中窜出,用那枚银簪的尖端抵住那人的后腰,压低声音,模仿着粗哑的嗓音:“别出声!借你衣裳一用!否则……”
那杂役是个半大的小子,吓得浑身一僵,不敢动弹。阿渝迅速将他拖入芦苇丛深处,飞快地剥下他那身散发着馊臭味的粗布外衫和帽子,套在自己身上,又将散乱的头发胡乱塞进帽子里。
“蹲在这里,半个时辰后再出来!”她低声威胁,将那枚银簪在他眼前晃了晃。那小子连连点头,缩在芦苇里瑟瑟发抖。
阿渝压低帽檐,将脸抹上些泥污,深吸一口那难以忍受的气味,低着头,快步跟上即将启动的车队末尾,模仿着前面杂役佝偻着背、步履沉重的样子。
守门的侍卫捂着鼻子,草草扫了一眼车队,挥挥手便放行了。没有人多看这个落在最后、身形瘦小的“杂役”一眼。
踏入宫门的那一刻,阿渝悬了一夜的心,才稍稍落下半分。然而,更大的危机感随即涌上。她冒险出宫,李擎的人必然已经察觉,此刻宫内,恐怕已是天罗地网。
她不能回漪兰殿!那里必然是首要监视的目标!
她必须立刻见到刘砚!
车队进入宫苑后便分散开来,前往各宫收取污物。阿渝趁人不备,闪身躲入一处假山背后。她脱下那身臭气熏天的杂役服,塞进石缝,里面仍是她那身深灰色的宫婢服饰,虽沾了泥污,却已不那么显眼。
她必须去宣室殿!此刻唯有那里,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
她凭借着对宫廷路径的熟悉,利用清晨宫人活动尚且稀少的时机,专挑僻静小路,向着皇帝日常理政的宣室殿潜行。每一声鸟鸣,每一次远处传来的脚步声,都让她心惊肉跳。
就在她穿过御花园,即将接近宣室殿外围区域时,前方岔路口忽然转出一队巡逻的侍卫,步伐整齐,盔甲鲜明。
阿渝心中一惊,立刻闪身躲入一丛茂密的蔷薇花架之后,屏住呼吸。
那队侍卫并未停留,径直向前走去。然而,就在队伍末尾,一个看似领头的小校,目光却似无意般扫过她藏身的花丛,脚步几不可察地放缓了一瞬,随即又恢复正常,跟上队伍离去。
阿渝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是被发现了吗?还是……
她不敢多想,待那队侍卫走远,才敢探出头。确认四下无人,她如同受惊的兔子,迅速穿过小径,来到了宣室殿侧后方的一处小角门。这里是供低级内侍和宫女出入的通道,平日看守相对松懈。
她正欲寻找机会混入,角门却“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了。一名端着铜盆、看似要出来倾倒洗漱废水的小太监低着头走了出来。
阿渝下意识地想要躲避,那小太监却猛地抬起头,露出一张稚气却带着急色的脸——正是昨夜在漪兰殿“打翻”艾草的那个小宫女!不,此刻他穿着太监服饰,分明是个小太监!
“姑姑!”小太监见到她,眼中爆发出惊喜,声音压得极低,语速飞快,“快随奴婢来!陛下正要早朝,此刻在偏殿更衣!”
阿渝瞬间明了,方才那队侍卫领头的小校,以及眼前这个小太监,都是刘砚安排接应她的人!他早已料到她回宫之路艰险,布下了后手!
她不再犹豫,立刻跟着小太监闪入角门。小太监显然对宣室殿的路径极为熟悉,带着她穿廊过庑,避开所有可能遇到人的地方,很快便来到一处僻静的偏殿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