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室殿那场不见硝烟却足以定鼎乾坤的对决,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涟漪在紫禁城森严的宫墙内无声却迅猛地扩散开来。丞相赵元晦“称病静养”,中书省易主,如同一阵突如其来的寒风,吹散了盘踞朝堂多年的阴云,也让无数依附赵李的官员如坠冰窟,惶惶不可终日。
漪兰殿外看守的侍卫悄无声息地撤去了大半,只剩下象征性的寥寥几人。殿门不再是无形的牢笼,但阿渝却并未感到多少轻松。她立在庭前,望着那株残存几朵零落海棠的树木,春日暖阳落在身上,却驱不散心底那缕寒意。
赵元晦的倒台,与其说是终结,不如说是将潜藏在水下的巨兽,彻底逼出了水面。李擎远在北境,手握重兵,他会甘心引颈就戮吗?还有那位始终沉默、却无处不在的太后……长春宫的旧事如同一个巨大的阴影,笼罩在每一个知情者的心头。
锦心依旧杳无音信。阿渝派去打听的人皆无功而返,仿佛那个沉稳干练的宫女从未存在过。这份悬而不决的担忧,如同钝刀,一下下切割着阿渝的心。她知道,锦心的失踪,多半与那夜的追杀有关,是为了保护她。
“尚仪,”一名小宫女怯生生地前来禀报,“内府监派人送来了这个月的份例,还说……陛下有额外赏赐。”
阿渝回过神,淡淡颔首。赏赐很快被抬了进来,无非是些绫罗绸缎、珠宝首饰,比以往更加丰厚。她目光扫过那些流光溢彩的物什,最终停留在一套文房四宝上——一方新的端砚,几锭上好的徽墨,还有一叠罕见的澄心堂纸。
这不是随意赏赐。他是在告诉她,风波暂息,她可以,也应该,回到那个需要笔墨、需要沉静心绪的位置上。
她命人将赏赐收入库中,唯独留下了那套文房,置于临窗的书案上,与那方紫玉砚台并排而放。新旧砚台,沉默相对,仿佛象征着两个不同的时代,两段交织的命运。
午后,她铺开一张澄心堂纸,研墨,执笔。笔尖悬在纸面上空,却久久未能落下。她该写什么?抄录宫规?还是默写诗句?似乎都不合时宜。脑中纷乱,尽是朝堂风云,北境军报,太后的沉默,锦心的下落……
最终,她只是在纸的角落,极轻极淡地,写下了两个字:
“静观”。
既是写给自己,或许,也是某种无言的回应。
墨迹未干,殿外忽然传来通传,道是玉衡郡主前来探望。
萧玉衡?她此时前来,意欲何为?阿渝眸光微敛,迅速将那张纸收入袖中,起身相迎。
萧玉衡依旧是一身清雅打扮,水蓝色长裙曳地,步履轻盈,笑容温婉得体。她踏入殿内,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四周,最后落在阿渝身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听闻尚仪前些日子身子不适,一直想来探望,又恐打扰尚仪静养。”萧玉衡语声柔和,“今日见尚仪气色尚可,总算放心了些。”
“劳郡主挂心,不过是偶感风寒,已无大碍。”阿渝引她入座,命宫人奉茶。
萧玉衡端起茶盏,指尖莹白,与细腻的白瓷相映生辉。她轻轻吹拂着茶沫,状似无意地道:“如今朝中局势变幻,真是令人心惊。赵相……唉,真是没想到。”她叹了口气,语气带着惋惜,眼底却是一片清明,看不出丝毫真实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