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宁宫的朱门在太后身后沉重阖拢,如同一个时代的终曲,余音却在紫禁城的金瓦朱墙间久久不散,沉闷而压抑。前朝后宫,表面维持着风雨初歇后的平静,暗地里,无数双眼睛却在小心翼翼地窥探、权衡,试图在这权力更迭的缝隙中,寻得新的立足之地。
漪兰殿内,药香氤氲。锦心在阿渝数日的精心照料下,终于脱离了危险,虽仍虚弱得无法下榻,但神志已渐清明。她倚在软枕上,看着阿渝为她吹凉汤药的侧影,眼中满是劫后余生的复杂情绪。
“姑娘……”她声音依旧沙哑,带着愧疚,“是奴婢无用,连累了您……”
阿渝将药碗递到她手中,轻轻摇头,语气平和却坚定:“若非为了护我,你何至于此。以后莫要说这等话,你我之间,不谈连累。”
锦心捧着温热的药碗,眼眶微红,低头小口啜饮着苦涩的汁液,不再多言。有些恩情,记在心里便好。
殿外春日晴好,庭中海棠竟又挣扎着绽出几朵新蕊,在料峭风中微微颤动。阿渝走到窗边,目光掠过宫墙,望向西北角那片已然沉寂的康宁宫方向。太后的骤然倾颓,看似铲除了最大的障碍,但她最后那句“你会后悔的”,却像一根无形的刺,扎在阿渝心头,隐隐不安。那位历经三朝、手段老辣的老人,当真会如此轻易认输?
“尚仪,”一名心腹小宫女悄步进来,低声道,“方才听前头伺候的姐妹说,陛下今日在宣政殿上,驳回了多位大臣为赵相……为赵元晦求情的折子。陛下言,赵元晦年迈体衰,不堪政务劳顿,准其致仕还乡,颐养天年。”
致仕还乡。听起来是体面的结局,实则是彻底的政治清算。赵元晦一党,树倒猢狲散。
阿渝微微颔首,这在意料之中。刘砚既然动手,便不会留下后患。
“还有,”小宫女声音更低,“北境有军报至,说是……李大将军已交接完军务,不日将奉旨返京。”
李擎要回来了!
阿渝眸光一凝。这才是真正的惊雷!太后虽倒,但手握重兵、与太后利益纠缠最深的李擎尚在!他此刻返京,是真心奉旨,还是……别有图谋?太后那句“后悔”,是否便应在此处?
山雨,似乎并未停歇,只是暂时绕开了宫城,在北境的天空中积蓄着更大的风暴。
她挥退小宫女,独自立于窗前,心绪难平。李擎返京,局势必将再起波澜。刘砚他……准备好了吗?
* * *
夜色悄然降临,宫灯次第亮起,将宣室殿映照得如同白昼。刘砚埋首于堆积如山的奏章之后,朱笔挥洒,决断着帝国的万千事务。烛光映照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比之月前,更添了几分沉肃与冷峻。
内侍监悄无声息地添上新茶,又默默退至阴影之中。殿内唯有书页翻动和朱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良久,刘砚搁下笔,揉了揉眉心,眼底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他抬眼,目光扫过殿角滴漏,时辰已不早。
“陛下,”内侍监适时上前,轻声禀报,“沈尚仪在外求见,说是……送来尚仪局核验完毕的春祭用度册录。”
刘砚执笔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淡淡道:“宣。”
殿门轻启,阿渝垂首步入,手中捧着几本厚厚的册子。她今日穿着一身素雅的月白宫装,发髻间只簪着一支简单的玉簪,脂粉未施,却更显眉眼清澈,气质沉静。
“奴婢参见陛下。”她依礼参拜,将册子呈上,“春祭一应器物、人员、用度皆已核验完毕,录于册中,请陛下过目。”
刘砚没有立刻去接那册子,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眼睫上,停留了片刻。殿内烛火跳跃,在她周身勾勒出一圈柔和的光晕。
“起来吧。”他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缓和,“锦心伤势如何?”
“回陛下,已无性命之忧,只是还需时日将养。”阿渝起身,恭敬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