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擎倒台的余震,在紫禁城森严的宫墙内缓缓平复,如同暴雨过后积水退去的青石板,表面恢复光洁,缝隙里却仍藏着未干的湿意与前日的泥沙。前朝的人事更迭如同走马灯,昔日依附李擎者或贬或囚,空出的位置迅速被新的面孔填补,权力的棋局在无声中完成了一次洗牌。
漪兰殿内,日子仿佛也随着窗外日渐繁茂的海棠,恢复了某种表面的宁静。锦心的伤势大好,已能下榻慢行,只是身子仍显虚弱,需要将养。阿渝除了处理尚仪局的日常事务,多数时间便留在殿中,或是看书习字,或是照料锦心,眉宇间那经了风霜的沉静,愈发显得通透。
这日午后,阳光暖融,阿渝正坐在窗下替锦心缝补一件旧衣,针脚细密均匀。锦心靠在软榻上,望着庭中那几株开得正盛的海棠,轻声道:“今年的海棠,似乎比往年开得都好。”
阿渝抬眸,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粉白的花朵簇拥在枝头,在春日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确实惹人怜爱。她微微一笑:“许是前些日子风雨大,反倒催得它们更用力地开了。”
正说着,殿外传来内侍的通传声,道是陛下赏赐。
阿渝放下针线,起身相迎。来的并非寻常内侍,而是刘砚身边那位面容精干的内侍监,身后跟着几名小太监,手中捧着几个锦盒。
“沈尚仪,”内侍监笑容可掬,“陛下念及尚仪近日辛劳,特赐下新贡的云锦两匹,并一些安神补身的药材。”
阿渝谢恩接过,目光扫过那些流光溢彩的云锦和包装精致的药材,心中明了,这不仅是赏赐,更是一种安抚与肯定。风波之后,他需要稳定人心,而她,作为身处漩涡中心却安然无恙的存在,这份赏赐便是一种姿态。
内侍监并未立刻离去,又含笑道:“陛下还有口谕,明日御花园中海棠开得正好,请沈尚仪巳时前往流杯亭,一同赏花。”
赏花?
阿渝微微一怔。在这个各方势力仍在暗中窥探、北境局势尚未完全明朗的当口,他竟有闲情逸致邀她赏花?是单纯的示好,还是别有深意?
她压下心中疑虑,垂首应道:“奴婢遵旨。”
内侍监离去后,锦心担忧地看向阿渝:“姑娘,陛下此举……”
阿渝走到那两匹云锦前,指尖拂过光滑冰凉的缎面,眸光沉静:“圣意难测,去便知道了。”
翌日,天光晴好。御花园中百花争艳,蜂蝶翩跹,一派融融春意。流杯亭临水而建,四周遍植海棠,此时正是花期,如云似霞,倒映在碧波粼粼的池水中,美不胜收。
阿渝按时而至,远远便看见刘砚已坐在亭中。他今日未着龙袍,只一身月白色常服,玉冠束发,少了几分朝堂上的威仪,多了几分清雅疏朗。他并未看向她来的方向,只是独自执着一卷书,目光落在亭外那一片海棠春色上,侧影在明媚的春光里,竟透出几分难得的闲适与……孤寂。
阿渝脚步微顿,整理了一下心绪,方缓步上前。
“奴婢参见陛下。”
刘砚闻声转过头,放下书卷,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一瞬。她今日穿着尚仪规制的藕荷色宫装,并未刻意打扮,发间也只簪着一支素银簪子,清丽的面容在海棠花影映衬下,愈发显得沉静出尘。
“平身。”他声音平和,指了指对面的石凳,“坐。”
“谢陛下。”阿渝依言坐下,姿态恭谨,却不显拘谨。
亭内一时无人说话,唯有微风拂过花枝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鸟鸣。空气中弥漫着海棠清浅的香气。
“今年的海棠,开得甚好。”刘砚率先打破沉默,目光再次投向那片花海,语气似带着感慨。
“是,”阿渝轻声应和,“经历风雨,方能见其坚韧。”
刘砚转回头,深邃的眸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丝探究:“你倒会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