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车上下来，志保飞快地跑开了，只想离那辆车子越远越好。

她穿过草坪，跑进了那座不起眼的白色住宅内。

这是一栋典型的美式独栋住宅，白色的木制前厅门被她狠狠推开，门铃叮铃作响。

客厅里坐着一个伏特加，此时正打开一盒披萨。他循声看向匆匆跑进来的志保，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见女孩一阵风一样跑上了楼梯，接着就是“砰”的一声关上卧室门的声音。

伏特加不解地耸耸肩，伸手拿出披萨咬了一口，懒得管少女的心事。

志保站在门后，双手发抖地拿出手机，拨打了一个越洋电话。

但电话里待接通的忙音嘟嘟响起的时候，志保突然又觉得有些后悔了。

她将手机从耳边移开，拿到眼前，看着那个代表挂断的红色按钮，犹豫地伸出手指，想要按下。

但在她的手指按下按钮前一刻，电话里的嘟嘟声突然停下了。

“咔”的一声电子音的轻响，接着电话里传来一个温柔的女声：“喂，喂？志保？今天怎么这么早？”

志保顿了顿。平日里她都是晚上7点和姐姐打电话的，那时候东京正好是中午的午休时间。

而现在……

“是我，……姐姐。”志保垂下眼睛，但她的声音倏地柔软了下来：

“没什么。嗯，我回来吃午饭，正好有空，突然就想要和你打电话。”

“我刚刚起床，正要吃早餐呢。今天的早餐是你喜欢的蓝莓果酱三明治哟。这个时间才吃午饭吗？还是要按时吃饭才好呀。”

在志保不愿意回答的时候，宫野明美从来不会追问。她的声音显得轻松而又关切。

“待会儿就吃。午餐是披萨，”志保想起进门时看见伏特加手上的披萨盒子，忍不住皱了皱鼻子：“垃圾食品。”

“偶尔吃一点垃圾食品也不会胖的。”明美的声音带着笑意：“对了，还记得以前吃过的秋季限定栗子羊羹吗？现在又到了吃栗子的时候啦……”

少女抱着电话，浑身的姿势已经不自觉放松了下来。

她靠在书桌边，眼睛看向窗外。窗外是加州明媚的阳光，耳边是姐姐隔着十七小时的时差和一整个太平洋的距离，絮絮叨叨分享着一些日常里最琐碎的事情。

她不动声色地倾听着，贪婪地从姐姐的声音里汲取一些日常的温度，感到自己心中的压抑在这平凡的日常之中渐渐远去了。

十五分钟后，姐妹俩才不得不结束了通话。志保看了看手机上显示的时间，在心里默默换算了一下，心里有些歉意。

按照时差来看，东京此时时间已经过了早晨7点。姐姐又要匆匆忙忙吃早餐了。

她看着手机下方标着电话簿图标的按键，沉默片刻，忍不住长长吐出一口气。

她并不急着下楼去吃午饭。她翻开书本，从里面拿出一张申请表。

那是一张“学位与文凭申请表”，可以用它申请毕业。

……其实从志保入学到现在，才不过一年多的时间。按照正常程序，她本来应该在两年后的六月结束学业。

但是组织没有给她那么多优哉游哉学习的时间。

这一年多的时间里，她几乎将一切空余时间利用了起来。没有假期，没有休息，选尽可能多的课，用最极限的方式修满超量的学分……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拼命。但是她不敢停下来。

好像有什么庞然可怕的怪兽一直跟在她的背后，紧紧踩着她的影子。

只要稍微放慢脚步，她就能感受到那头怪兽腥臭潮湿的呼吸，扫在她的脖颈上。

然后不知不觉间，只不过一年多一点的时间，她就已经快要修满毕业所需要的学分了。

美国大学的核心机制是学分制，只要修足学分，就可以申请毕业——哪怕你才刚刚入学不到两年。

只要到学期末，结束志保手上这些课程，她就真的可以用足够的学分申请毕业了。

上午志保走进生物系大楼时，余光扫过走廊尽头的公告栏。上面有一张沾染了灰尘的表格，被图钉按在软木板上。

她看了看，突然伸手拔掉图钉，把那张表格取了下来。

当时她什么也没想。也许只是那一瞬间，她突然觉得这张申请表和自己有关。

这一瞬间的思绪很快随着申请表被夹进了书本中，她没有告诉过任何人。

但是那个年轻人知道。

他好像什么都知道。

志保不知道那个人是谁。她的心里隐隐有所猜测，这个猜测令她感到不寒而栗。

她想，这就是“那个人”吗？被称作“那位先生”的，掌握着整个黑暗帝国的人？

这里面有些信息与她所知的情报出现了矛盾。她的母亲就已经在为“那位先生”做研究了，而这个年轻人，年龄最多三十岁。

他看上去甚至比志保的一些同学还要年轻。怎么看，也不像是一个急需母亲的研究的人。

但她想起自己来到美国前夕，收到的那封邮件。

那封邮件放她离开了那个囚笼，却也让她和姐姐残忍地分离，只能隔着太平洋遥遥相望。

她和姐姐从此化为彼此的锁链，锁在了组织之中。

不知为什么，志保几乎能够想象，那个年轻人微笑着发出邮件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