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想再多看见那对主仆一分一秒。
柳黥宁颇是失望的看着车架迅速远去,只掀起些薄薄的尘雾,忍不住低低叹了口气,忽然有些意兴阑珊。
看了一眼云雾依然稳稳抱着大包小包的材料,衣衫褴褛的崔黛娥也小心的提着一些,想起这苦命的妇人还为自己做了人肉垫子,柳黥宁有些过意不去:“云雾,着两个小厮来拿这些东西,你先带着这位,嗯……”
“姑娘,奴婢姓崔,名唤黛娥。”崔黛娥连忙上前提了一句。
“崔娘子,”柳黥宁点了点头,对崔黛娥道:“东西先放下吧,云雾会去为你们安排住处,等你们先且洗漱休息一番,再寻郎中为你们看诊。”
崔黛娥感激涕零的应是,一直被她护着的小姑娘此刻却上前两步,动作无比标准的向柳黥宁行了大礼,脆生生道:“见过姑娘,奴婢随母姓,名唤崔元容。”
柳黥宁惊讶,连忙将她扶起来,打量着她玉雪可爱的小模样,忍不住亲近的笑道:“好,姐姐记住小元容了。”
崔元容严肃的点头,一本正经道:“姑娘不必怜惜元容年纪小。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元容懂很多东西的,一定能帮上姑娘。姑娘若有闲暇,随时可来考校,您不会失望的。”
崔黛娥觉得女儿有些锋芒太露,悄悄拽了她一下,有些羞赧的讪讪道:“姑娘别介意,元容她,她就是从前总去那些私塾外面偷听学来的……”
柳黥宁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多说,只敛了神色,略弯下腰看着崔元容。
小姑娘并不怕生,清凌凌的眸子迎着她,纯澈无暇。
柳黥宁笑了笑,认真道:“你既这般说,姐姐信你。元容先随你娘亲好好休息几日,待得了空闲,姐姐去找你。”
崔元容小大人一般肃然点头。
柳黥宁回房重新打理过自己,查看了膝上痛处。
约摸是冬日衣裙厚重,她初时虽疼得几乎不能动,如今掀开来看,那里只是有一片青紫充血,看着吓人,实则无甚大碍,只行走时或会隐隐作痛。
草草揉了些药膏包上,不过休息片刻,她便坐不住的招呼了青螺去寻柳黥安。
她早上时买得各种材料很多,正合适为哥哥裁件中衣。
挥退了欲要进屋禀报的长随和豫,柳黥宁径自走进去,绕过一扇乌纹木百蝠呈祥的落地屏风,便见柳黥安趴在桌前正打瞌睡,手中一卷书册摇摇欲坠。
因着柳黥安秋季时一举得了秀才功名,这让本已对儿子学业一事有些心灰意冷的柳侍郎夫妇重又燃起了希望,近几日便时常督促柳黥安读书学习。
但哥哥实是对读书没甚兴趣,甚至于书数上不好意思去问父亲时,没少偷偷向柳黥宁请教。
伸手将快要掉落的书卷抽出来放置一边,柳黥宁抬眼便正对上柳黥安被惊醒后还有些迷朦的双眼。
柳黥安慌忙爬起身来,迎着妹妹打趣的神色,垂着头像是犯错被抓住的小孩,讷讷道:“小妹……别告诉爹娘。”
柳黥宁点点头,将他拉过来为他量身,柔声劝道:“哥哥莫要太过逼迫自己,我觉着,你需得先培养了自己的兴趣,那样便可事半功倍。”
柳黥安叹了口气,略有沮丧道:“我晓得,可就是提不起劲。看它便觉着困……其实我以为如外公、舅舅们那般,沙场上保家卫国,当为男儿之志。我看兵书时可从不犯困。”
柳黥宁扑哧的笑出声来,忍不住在他手臂上戳了一记:“你这话若让父亲听见了,看他不打你。哥哥莫要重武轻文,一手独拍,虽疾无声。君臣相契,文武共济方是长远之道。更何况如今戍边武将也需过文考。”
柳黥安也笑,由着她前前后后的摆弄测量,配合的抬臂转身:“我知道,学业我不会松下。但我觉得,以后我许是会同御玖一起去边疆征战。”
只是提到这些,他便已有了些兴奋,一双眸子亮如星火点点,璀璨明煌:“你不知道,御玖不愧是随着定军侯上过战场的,纵是因着年龄没有掌兵,他的许多见识想法皆是我所远不能及。将来,御玖定会成为一名出色的将军,保家卫国,戍守一方……不,许是会更厉害……但我也定不会比他差了。”
“嗯……”
柳黥宁动作顿住,勉强应了一声,有些忧心他这危险的想法,却也心知肚明这不是可以劝的。
从小到大这么多年,她很清楚自家哥哥这份志向,他敬佩着如外公一家的戍边武将,也企盼着能成为像他们一样出色的人。他早有在危难时可以为国捐躯的觉悟。
她虽觉得活着才是最重要的,却不能去要求家人也同自己一般怂包苟活。
可她仍会担忧。
甚至,有时还会想着,多少人都抵不上自家人的性命重要。
……哪怕在这同时她会唾弃自己的自私。
她默了一瞬,强颜笑了笑,连忙转移话题道:“倒是没见慕世兄呢,我先前出府去还遇见了令公子,哥哥怎就独自闷着读书了,没同他们一块?”
柳黥安不以为意道:“令家伯母这段时日一直在上安寺敬香礼佛,今日是她回府的日子,子衿为人孝顺,一早便去接她。但御玖……”他皱了皱眉:“我也不清楚他去了何处,走的比子衿还早。这是——”
他忽的停住,一把捉住柳黥宁的手,盯着上面一圈圈缠着的细布,面色不善:“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