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黥宁再见慕翛然时已是华灯初上。
彼时她正应了柳黥安的要求,在一旁督促他读书,时不时用在现代学习的底子教他数术。
她一面描着花样子,一面听着青螺压低了声音,满面兴奋的同她讲上安寺中‘定军侯世子抽中玄霄签与净心大师语禅,字字珠玑’,以及‘世子爷霸气掌掴五无女,力压骂退俊公子’的八卦。
也不知这是谁传出来的,描述的天花乱坠直如说书,包括了场面描写,人物刻画……并据说是有人现场记录的,各人神情语气,说的什么一字不差。只不知这又是真是假了。
难为了青螺细细听了两遍就能全部记下,绘声绘色的来同柳黥宁学舌。
柳黥宁这边听得津津有味,那边柳黥安也放下笔,有些不信的摇了摇头:“ 传消息的这人定是夸大了一部分,但应也不是太多,八分真两分假的,似这般最易让人相信。”
他微微蹙眉,笔杆在额头上敲了敲,震得笔尖上墨迹淋漓,漫点在雪宣上,连柳黥宁方描好的花样子上也落了几滴,遮了图线。
顶着妹妹委屈控诉的眼神,柳黥安求生欲极强的放下笔,讪笑着飞速倒了杯茶递过去,一面继续分析道:“乍一听这消息描述的似乎极详实,但细听一番,颇具引导性,是将自己的喜恶掺杂进来影响别人的。更何况,御玖看着是凶了点,其实为人很温和很好相处。 ”
柳黥宁回想一番近几次同慕翛然见面的情形,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
慕翛然寻过来时,恰是柳黥安要亲自将柳黥宁送回初晖院,几人在前院与客院之间的小路上碰了个正着。
柳黥宁将怀中手炉交给青螺,俯身向慕翛然见礼。
少女唇角笑意浅浅,和柔恬淡的模样同记忆中的身影重合。那双漆墨的瞳,在暖煦的光色下会折出琥珀琉璃般的澈然金辉,被她看着时便像被那片辉色完全包裹,又暖,又软。
慕翛然怔怔的回礼,恍惚间想起似乎前世时也是这样。
——清丽秀致,艳艳姿绝。
只是被她这样的看一眼,如何暴躁紊乱的心思都能平顺下来。
只一眼,便再忘不掉。
而那时的柳黥宁,要比现在大一点点……
他不自觉的回了笑容,露出两颗小尖牙,一如先前对镜练习过无数次的成果,灿若朝阳初旭,却比那时要自然的多。
他默默跟着柳黥安将少女送回初晖院,浑身有些飘飘然,向回走了几步后却忽的僵住。
原是觉得在柳府已经住了一日,有些叨扰了柳黥安,想着要来辞行的,可……转瞬就忘了初衷。
想到先前净心老和尚神叨叨的那些话,他心里又微微一沉。
“御玖,你怎么了?”
发现慕翛然落到了后面,柳黥安也顿下步子,回身问道。
“……没什么。”
慕翛然回过神,匆忙应了一句,抬步跟上他,想着方才柳黥宁白团团的模样,温温柔柔的唤他‘慕世兄’,暗自平复心绪。
没错,他喜欢就是喜欢,求不得也只是因为那时的自己还没开窍罢了。
说什么镜花水月……都不会的,这次他定然会把令修同她隔开,远得面也见不着才好。
他这般想着,面色稍霁。但一转念,又阴沉了些许。
——‘求不得’且不论,那所谓的‘看不看得清’,指的又是什么?会是……前世与今世的分别吗?
方重生回来的那几日里他的确想过,既然自己‘回来’了,那么未来的自己是否便不存在了?若如此推论,现在的自己同那时候的,应当是两个慕翛然?
再延伸一下……前世的柳黥宁,与现在的,还是同一个吗?
慕翛然拧了眉,再度停下。
这问题他先前便没想出结果,干脆抛之脑后,然而此刻又不得不捡了回来。
净心老和尚确是有些道行的,他没法忽视他的话。可恨这世上最爱打机锋的便是和尚道士,什么都不肯说明白,总是让人去猜。
他若猜得出来还用得着问么?
身后忽然安静,柳黥安一回头便见好友阴晴不定的神色,不由有些无奈,隔了一会,方才轻轻的拍了他一下:“御玖,你有心事?”
慕翛然头都快炸了,却没想出个所以然。他呆怔的看着柳黥安,迟疑片刻,轻声问道:“渊文,你说,人有前世今生吗?”
柳黥安的有些惊疑,不明白他怎么忽然想到这种问题。
察觉到他面色有异,不等他回答,慕翛然又接着道:“你莫多想,我只是今日去上安寺见了净心大师,想到佛门的一些说法,故而有此一问。”
略顿了顿,他斟酌着,慢慢道:“那时我……我听到有僧人同香客讲法,提到一则故事──假如,你有前世,那时喜欢一人,而现在,你忽有了前世记忆,便去找记忆里那人,却发现她不记得你。那现在的她和前世的她,是同一人吗?若一样,为何她不记得你?若不一样,前世的她,还找得到么?”
……如果找不到了,如果不再是她了,那这一切……还有意义么?
柳黥安听得有些晕。
认真思考片刻,他老老实实的回道:“我不懂。”
但看着好友有些神思不属的模样,他忍不住蹙了蹙眉,慕翛然这般状态很不妥。
他细细想了想,忽的双眼一亮,问道:“那僧人是如何说的?”
“嗯?”
“我是说,那讲故事的僧人,他对这问题作如何说法。”
慕翛然额上冒了几滴冷汗。默然半晌,只得讷讷回道:“我……没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