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满堂江湖客皆被“青囊经”与朝廷动向吸引,郁千惆知时机已至。他强压翻涌的心绪,刻意压低嗓音,让声线带着饱经世事的沙哑:
“诸位可还记得,数年前巫峡阁因所谓‘宝藏’被灭门一事?”他目光扫过众人,见他们神色各异,才继续道,“哼,哪有什么宝藏!那不过是朝廷见江湖太平日久,生怕武林势力坐大,精心设下的毒计——假借宝藏之名,诱使各派自相残杀!”
说到此处,郁千惆只觉胸口如被利刃贯穿。那些血色的记忆汹涌而来:师尊临终前的托付、师弟们惊恐的眼神、自己跪在废墟中的绝望……如今却要亲口将这彻骨之痛,化作轻飘飘的“江湖秘闻”公之于众。他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借刺痛维持清醒,声音却稳如磐石:
“皇帝要的,就是江湖永无宁日。唯有各派争斗不休,朝廷才能高枕无忧!”
堂内顿时哗然。巫峡阁惨案本就因郁千惆与元承霄的牵扯而传闻甚广,不知演变成多少版本。只不过当事人一个孤高狂傲不屑解释半句,一个清者自清只作云烟散去,由得江湖中人乱嚼舌根,沦为说书人口中茶余饭后津津乐道的谈资。
话又说回来,就算两人解释,在众人耳中,也是万万听不进的。
此刻被这“乞丐”以朝廷阴谋重新诠释,如投石入水,激起千层浪。众人交头接耳,目光闪烁——若此事为真,江湖格局恐将天翻地覆!
而郁千惆立于喧嚣中央,任由往事如盐,反复浸渍着心上从未愈合的伤。为救苦儿,他不得不将最深的痛楚,炼作了最利的刃。
眼见众人已被“朝廷阴谋”之说搅得心神不宁,郁千惆趁机又添一把火,声音陡然拔高,字字如铁钉凿入众人耳中:
“若是不信,诸位何不去军营附近探探风声?近日是否有‘大人物’驾临,一问便知!”
角落里立刻有人低声附和:“确…确实听闻,有位姓万的将军前日已到。”
“哼!”郁千惆冷笑一声,目光如电扫过全场,“那万岩此番前来,明为戍边,实则为夺《青囊经》!尔等若再如一盘散沙,只顾内斗——”他声音陡然转厉,“待经书落入朝廷之手,莫说分一杯羹,只怕整个江湖都将成为砧上鱼肉,任人宰割!”
他一面慷慨陈词,一面用余光瞥向墙角——只见那哑女已搀起苦儿,少年却仍怔怔望着自己,满脸惊愕。郁千惆心中焦灼:“这痴子,此时不走更待何时!”幸而哑女机敏,连扯苦儿衣袖,又飞快比划几个手势。苦儿终于醒悟,咬牙点头,二人借着人群遮掩,悄然后退,闪入后院阴影中。
郁千惆心头巨石落地,当即仰头灌尽残酒,纵声长笑:“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袍袖一拂,踉跄转身。满堂高手竟无一人阻拦——既被他惊世之言震慑,更被那冲天恶臭逼退,只得眼睁睁看他消失在夜幕中。
一出酒肆,郁千惆即刻发足狂奔。夜风刮过肌肤,却刮不散附骨之疽般的腐臭。他循水声疾驰数里,终见一道银练似的小溪,当即扑跪岸边,腹中翻江倒海,呕得昏天黑地。待胃囊空尽,又纵身跃入冰寒溪水,疯魔般搓洗全身,连指甲缝都用河泥反复抠挖,直至皮肤泛红破皮,才勉强觉着秽气尽褪。
湿衣重披上身时,夜风如刀,剐得他浑身剧颤。寒意勾动体内隐毒,肺腑间陡然掀起绞裂之痛,似有无形之手攥住五脏狠狠揉捏。他眼前一黑瘫软在地,冷汗顷刻浸透残衫。冷、痛、倦三股恶力交攻之下,意识如风中残烛,终被无边黑暗吞噬。
颠簸之中,郁千惆自一场纠缠的噩梦里挣脱。梦中,元承霄凄厉的质问与摇晃他肩膀的触感,真实得令人窒息。他猛地睁开眼,急促地喘息着,这才惊觉自己正身处一辆行驶的马车内,身体的晃动原是来自车行不稳。
视线甫一清晰,他便对上了一双正细细打量他的妙目——竟是酒肆中那位“哑巴姑娘”!郁千惆心头微凛,脱口问道:“是你?苦儿何在?”
那“姑娘”只是静静看着他,并未答话。郁千惆立刻想起对方是“哑巴”,暗嘲自己睡糊涂了。不料,对方却冷冷开口,声音低沉粗犷,分明是男子声线:“你就是郁千惆?”
这一声,如同冰水浇头,让郁千惆瞬间清醒,惊愕得一时语塞。他怔怔地看着眼前这张秀丽绝伦的脸,再听着这截然不同的嗓音,反差之大,令人难以置信。“你……你究竟是男是女?”他难得地有些语无伦次。
“哑巴姑娘”——或者说,易容者——闻言,唇角勾起一抹笑意,竟也如春花绽放,瑰丽难言,偏偏配着那低沉的嗓音,更显诡异:“你猜。”
郁千惆定了定神,思绪电转,目光锐利地扫过对方喉间与身形细节,心中已然明了。他沉声道:“容貌可以假扮,举止也能模仿,唯有声音最难完美伪装,所以你选择装成哑巴,倒也聪明。却不知阁下如此大费周章,是为了避祸,还是……有所图谋?”
此刻应该称之为少年的眼中闪过毫不掩饰的赞赏,抚掌笑道:“江湖皆传郁千惆智计超群,却远不及其绝世容颜为人津津乐道。往日我只当是夸大其词,如今看来,这两样都难分轩轾!”
马车在崎岖的道路上持续颠簸,车厢内陷入一片短暂的沉寂。郁千惆默然不语,心中五味杂陈。他竭力隐藏的身份,竟被眼前这身份神秘的少年一眼识破。此刻敌友未辨,前路不明,自己内力尽失,一举一动皆在对方掌控之下,宛若困兽,该如何自处?
"我姓沐,沐晚。"少年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他举手投足间仍是女儿家的娇柔姿态,可发出的却是低沉的男儿嗓音,这极致的矛盾让郁千惆感到一种说不出的别扭,忍不住道:"此刻并无外人,你大可不必再作此态了。"
沐晚闻言,唇角牵起一抹笑意,那笑里却带着几分难以言说的无奈:"习惯了。换作是你,装了整整十年,还能轻易改回来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