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日※
翌日,天光初破晓。
金光瑶换上了一身不知从何处寻来的旧衣,浆洗得微白,补丁细密,却洁净得仿佛褪尽了尘垢。他再次走到书案前,没有研墨,以指蘸水,在光洁的案面上缓缓写下:
“我亦飘零久,赎得此身归。”
水痕泫然,字迹渐隐,终归空无。
他望着那片重归寂静的案面,唇边终于浮起一个真正释然的笑,如云开雾散,了无牵挂。
他理了理微皱的衣襟,从容走向室内那面唯一的铜镜,对着镜中那张属于蓝曦臣、却由他主宰了最后时光的面容,清晰而平静地,唱出“十娘投江”念白:
【四更鼓呵……满江中人声寂静,形吊影来影吊形,加倍伤情……细思量呵,可叹我数年来、含羞忍泪,送旧迎新,枉落个“娼妓之名”!……拚个玉殒——纵要死,也死一个朗朗清清】。
声落,他对着镜中人影微微颔首,似与这纷扰人间,做了一场无声而彻底的了断。
如作别三生石上旧精魂。
这般死水微澜般的平静,持续至第三日破晓。
消息传来时,金光瑶正以文徵明行书抄写《春江花月夜》,笔走龙蛇间,流淌出《玉簪记·秋江》的别离:
【你看这碧澄澄断送行人江上晚……】
唱至“断送行人”四字,笔锋陡然飞白,如孤鸿掠空。他望向窗外潺潺流水,恍若见一叶扁舟正待启程,唇角泛起解脱的笑意,接唱【生生死死随人愿,便酸酸楚楚无人怨……待打并香魂一片,守得个阴雨梅天!】
唱到“香魂一片”时,他掷笔于地,墨迹飞溅衣襟,如血泪斑斑。
对着虚空展颜一笑,依稀仍是当年云萍初遇时的温柔少年,轻轻道出一句:
“醉别西楼醒不记……犹恐相逢是梦中。时辰到了,该……赎身了。”
他忽地起身,执起案上拂尘,权作水袖。身形流转间,竟是一折《孽海记·思凡》中小尼姑色空决心下山的段落:
【正青春,被师父削去了头发……他他他,劝我回家去念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