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在齐膝深的积雪里跋涉了多久,姐弟二人早已力竭。
终于,在又一阵猛烈的风雪扑来时,曲长霜脚下一软,彻底脱力,整个人向前扑倒,深深陷进雪堆里,队伍这才不情不愿地停下。
领头的辫子汉子粗声吆喝着,指着附近一片背风的枯树林,宣布今夜就在此扎营,明日再行。
当一堆堆篝火被费力点燃,橘红色的火光终于刺破林间浓稠的黑暗时,那跃动的光芒也终于照亮了曲长缨的脸。
她的脸上没有泪痕,泪水仿佛早已在这极寒与屈辱的跋涉中流干、冻凝,唯有那双映着火光的眼眸深处,残留着劫后余生般的空洞与更深的、凝固的痛楚。
“是阿姊错了……”
她望着跳跃的火焰,声音轻得如同最细的雪末飘落,仿佛一出口就会被风吹散。
“错把那精心布置、用来蒙蔽人的毒烟,当作了可以取暖、可以依靠的……火光。”
她忽然低低笑出声来,笑声在风雪中破碎成呜咽,落在风雪里,比哭更苍凉。
“阿姊……”
曲长霜急忙握住她冰凉的手。“不怪阿姊!是那陆忱州太会作戏!”少年嗓音嘶哑,每个字都淬着恨火,仿佛缘起之时,最早的那个“为他求医”的源头,早已经被他遗忘撕碎,丢进了无情的陌凉的北风之中。
“阿姊,我早说过他跟着他父亲已投靠了后党!成为了‘后党的走狗’,满朝文武谁人不知?就只有阿姊还相信他,还总为他辩解,说什么‘忱州哥哥’断不会如此——”
当“忱州哥哥”这四个字说出口时,曲长霜眼底掠过一丝幽暗的流光,那神色里竟带着某种近乎快意的怨毒。而相对的,曲长缨的心则如同那被风撩过的火光,猛的一灼。
曲长缨冷笑如冰,忍住痛楚:“信了。但……也晚了。十年才看清一个人,这个教训,够刻骨、也够昂贵。我会永远记住。”
远处,陌凉士兵们的粗犷的笑声响起。肉香和酒香在无人雪境分外诱人,而支身在此处取暖的姐弟两人,无食物、更无美酒,只有曲长霜的腹中饥鸣,以及那不断落下的白雪。
“长霜,”曲长缨声音越来越哑,道:“从今往后,就剩我们相依为命了。我们必须学会长大。”她字字如铁,句句含泪:“要学会挨饿,看人眼色,学会忍辱负重,学会不再轻信任何温情,学会在权谋算计里求生。长霜,你知道在狼群里求生,最好的方法是什么吗?”
“什……么?”
“就是让自己也变成一头狼。”
她的声音冷得像陌凉永冻的寒冰,望向那些远处的陌凉人:“忘记我们学过的那些礼仪教养,唯有变得比他们更冷血、更凶狠、更能忍,我们才能活下去。”
她攥紧弟弟冻得发僵的手,轻轻呼出一口暖气。“长霜,我们一定能熬过这场风雪……不管有多么困难,阿姊,都会在你身边。”
*
而只是,曲长缨虽然已经下定了最初的决心,但她却还是将这些前来接他们的陌凉人想得太简单、太“友善”了。
他们一行人在陌凉无边无际的冰天雪地中,又艰难跋涉了三日。而这三日里,那些陌凉人几乎未曾停止过对姐弟二人的欺辱——
曲长霜绊倒时,他们会笑着将他整张脸按进刺骨的积雪里,围观他无助的挣扎;曲长缨稍有喘息,他们便肆无忌惮地打量她的身形与容貌,用黏腻的目光和刺耳的低笑划破寂静。
最惊心的是那个深夜。曲长霜蜷在毯中昏沉睡去,一把冷刃却悄无声息地贴上他的脖颈。持刀者俯身凑近,就着微弱的雪光,近乎玩味地欣赏着少年猛然惊醒时眼中汹涌的恐惧,和他喉间压抑的、破碎的喘息。
而到了第四日的时候,在羞辱与严寒的双重摧折下,本就体弱的曲长霜,终究病倒了。
高热如野火般在他单薄的身躯里肆虐,少年苍白的双颊泛起不正常的绯红,连站立都摇摇欲坠。见弟弟这般,曲长缨再也顾不得其他,冲到长辫子汉子面前!
她直视着那陌凉汉子,她目光含泪,可那泪光之下,却第一次迸出刀锋般的厉色。那不是祈求,而是被逼至绝境后,从骨血里挣出的、生涩却孤绝的反击。
“我弟弟若死在路上,你们如何向陌凉王交代!别忘了你们的命和我们的命,也是拴在一起的!”
长辫汉子阴沉着脸,打量着冲到自己面前的公主,又慵懒的瞅了瞅那个蜷缩在雪地里的少年。最终,一个冷冽的目光过后,他命人牵来一匹年老的、温顺的褐色牝马。
“大曲的皇子,连我们陌凉刚断奶的羊羔都不如。”
“怕是还没到王庭宫,就要去见长生天了!”
“但是要死也别死在路上,别牵连我们……”
……
士兵们的哄笑声在风雪中格外刺耳,而曲长缨却充耳不闻。因为她的所有的心神,都集中在了照顾弟弟上了:她仔细将弟弟扶上马背,用冻僵的手指为他系紧裘氅。少年滚烫的额头抵在她肩头,每一次艰难的喘息都像鞭子抽打在她心上。
“忍一忍,长霜。”她轻声说着,双眼含泪,将水囊里最后一口水喂给弟弟,“我们快要到了。”
雪花落满她的睫毛,却掩不住那双眼睛里破土而生的坚韧。
而就在他们跋涉了整整九日之后,终于,当第十日的日光升起之时,他们终于来到了陌凉的王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