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凉的王宫，自有一番雄壮的气势。

那是一座依山势而建的巨石宫殿，层层叠叠的碉楼宛如长在峭壁上。

它外墙用当地开采的赭红色岩石垒成，历经风霜的墙面布满深浅不一的纹路。金顶在雪光映照下熠熠生辉，檐角悬挂的铜铃随风轻响，声音清越悠远。

宫门缓缓开启，露出里面幽深的回廊。几个身着绛紫色袈裟的僧侣手持转经筒静立两旁，他们的目光平静如水，倒是一位披着厚毡大氅的內侍官踏雪而来，呵出的白气在寒风中瞬间凝结：

“奉王命，迎大曲质子入宫。”

曲长缨仰望着这座矗立在雪山之间的宏伟宫殿，注意到外墙岩石缝隙里都结着冰凌，屋檐下挂着参差的冰柱。她握紧弟弟的手，抬脚踏上覆雪的石阶。

*

进到巍峨的正殿后，陌凉王——苏尔布德，端坐在鎏金王座之上，接见了姐弟二人。

这位年过四旬的君主，魁梧雄壮，浓密的络腮胡中已夹杂着几缕银丝，饱经风霜的额头上刻着三道深深的横纹。他身披雪狼皮缝制的大氅，粗壮的手指上戴着一枚狼首青铜戒，那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在打量人时，带着洞悉一切的审视。

见到冻得面色发青的曲长霜，苏尔布德只是淡淡说了句“远道而来，辛苦”，令医官为其诊治，随即便命人将他们安置在南院。对沿途发生的种种，这位君王只字未问。

曲长缨不是没想过当面陈情，但看见苏尔布德那副冷淡疏离的态度，她便知道了，多说无益。纵使诉苦，也不过换来些不痛不痒的惩戒，最终受苦的，还是他们姐弟。

她终是选择了沉默。

陌凉王宫建在雪山之巅，二丈高的土黄色宫墙在蓝天映衬下格外雄伟。但这份壮丽，却与姐弟二人毫无关系——他们被安置的南院坐落在宫墙最偏僻的角落，只有几间低矮的土坯房。

院子里土地皲裂，尘土飞扬。角落的水缸布满青苔，缸底积着浑浊的雨水，水面上漂浮着枯叶。屋内虽然桌椅床榻俱全，但每件家具都蒙着厚厚的灰尘，显然已久无人居。

“这里虽简陋，好在僻静，不会有人来打扰。我们可以趁着这个机会安心静养，将我们带来的古籍全部翻看一边。”曲长缨拂去窗棂上的蛛网，轻声安慰弟弟。

曲长霜怯生生地点头，苍白的脸上写满不安。

虽然曲长缨说最好能“隐身”一般生活，不引人注意，但随后几日，曲长缨暗中还是向派来的仆役打听到了，那途中对他们姐弟百般刁难的长辫子男人的来历。

原来，这位悍将竟然是陌凉王苏尔布德的三子——特尔班齐的亲信，名为查哈苏。

他的父亲和两个弟弟都战死在与大曲的交锋中，全家仅剩他一人幸存，故而这样的血海深仇，难怪他会对他们百般刁难。

“往后遇见查哈苏，定要绕道而行。”她再三叮嘱弟弟，“即便受辱，也要隐忍。”

“阿姊，我知道了。”

自此，姐弟二人深居简出，终日躲在落满灰尘的屋子里。即便炭火不足、衣被单薄，他们也从不抱怨，生怕引来更多麻烦。

最好让所有人都忘记他们的存在——曲长缨望着荒芜的庭院心想，就像从前在翠微轩时那样，做两个透明的影子。

寒冬漫长，当院中那棵枯树意外地抽出第一点新绿时，曲长缨才恍然惊觉——

原来在无人问津的角落里，春天终究还是来了。

*

陌凉的春天，和大曲的完全不一样。

大曲的春天，是绿油油的，是满眼生机的，但是这里，春天也是苍茫的、浩瀚的，就连阳光也是冷的，它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将云朵巨大的阴影投在连绵的山体之上。

曲长缨本来以为在陌凉的日子里，她的身边也会一直寂寥无垠，唯有枯木陪伴，但谁知就在这春天来到后不久，她院子里的一颗树上竟然也冒出来了几片绿叶，另外那绿叶上，竟然还孤零零的吊着一朵白花，非常神奇。

“你知道这叫什么花吗？

四个月后，初春下午。忽而发现那花的曲长缨拉着自己的婢女雪莲问。

雪莲放下刚提来的水桶，凑近细看。

雪莲是曲长缨从三岁起便贴身跟着的婢女，她生得白净、素雅，虽年纪轻轻，却已历三场大病，但她总说“未见公主得偿所愿，奴婢不敢倒”，一次次熬了过来。

见公主对花好奇，雪莲便仔细捏着花细看。只是她看了好久，终是笑着摇了摇头。“奴婢见识浅，不识此花。倒觉着有些像奴婢家乡的梨花，也是这般清素好看。”

“梨花怎么会与铁线莲相似呢？”

而此刻，一个低沉的嗓音插了进来。

这个男子叫诺诚，是曲长缨和曲长霜来陌凉的半个月后，忽然奉命来到陌凉的说是来保护两位质子的。